回到家第三天,王謙就開始琢磨熊王的事了。他不是忘了,是沒敢當著杜小荷的面想。杜小荷那天在老槐樹下哭成那個樣子,他要是再提熊王兩個字,她能把他吃了。可不想不行,那頭熊的影子在他腦子裡紮了根,發了芽,長了葉,開了花,結了果,怎麼拔都拔不掉。吃飯的時候想,端起碗就看見那頭熊蹲在洞口看夕陽的樣子,筷子夾起的菜停在嘴邊忘了送到嘴裡去。睡覺的時候想,閉上眼睛就看見那頭熊在溪邊喝水,舌頭伸進溪水裡攪起一圈圈漣漪,每一圈漣漪都像一把鉤子,勾著他的魂往那片老林子裡拽。上廁所的時候也想,蹲在茅房裡,眼睛盯著對面的土牆,腦子裡全是那頭熊的腳印、爪痕、糞便、巢穴,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比牆上的裂縫還清楚。
他不敢當著杜小荷的面想,就趁她不在的時候想。白天杜小荷在屋裡忙活,他就蹲在院子裡,手裡拿著菸袋鍋子,吧嗒吧嗒地抽著,眼睛盯著北邊的山樑,一盯就是半天。晚上杜小荷和王小山都睡了,他一個人坐在灶臺邊,灶膛裡的火光映在臉上,忽明忽暗的,手裡拿根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畫的是那片老林子的地形圖,每一個山頭每一條山溝每一片林子每一塊石頭都畫得清清楚楚,比王晴畫得還仔細。
王晴看出了他的心思,但沒有說破。她知道哥哥這個人,不撞南牆不回頭,撞了南牆把牆拆了繼續走,八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說不打熊王了,那是那天晚上的事,第二天太陽一出來他又變了。不是他說話不算數,是他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道坎。一個獵人,看見那麼大的熊,手不癢是不可能的,心不癢也是不可能的。那不是一般的熊,那是熊王,上千斤,一丈多高,在山裡稱霸了幾十年。哪個獵人不想打這樣的熊?沒有。一個都沒有。嘴上說不想的,心裡都在想。王謙嘴上說不打了,心裡在琢磨怎麼打。
王謙在院子裡蹲了好幾天,把能想到的法子都想了一遍。套索、夾子、煙燻、陷阱、下毒、用狗纏、用鷹抓、用槍打,一個一個地琢磨,一個一個地否定。
套索不行。那傢伙力氣太大了,一頭上千斤的熊,掙斷一根拇指粗的麻繩跟掙斷一根頭髮絲差不多,你套住它,它一掙就斷,套住十條腿都沒用。除非用鐵鏈子,可鐵鏈子太重了,誰能扛著鐵鏈子在山裡走上幾十里路?就算扛進去了,怎麼套?誰去套?套的時候被它發現,一巴掌拍過來,別說命了,連骨頭渣子都找不著。
夾子也不行。熊王的腳掌太大了,普通夾子夾不住。專門打大熊的特大號夾子鐵匠鋪能打,可那夾子少說三四十斤,扛進山裡累死人。再說那熊王在這片山裡活了幾十年,什麼夾子沒見過?它認得夾子的氣味,認得鐵器的氣味,隔著老遠就聞出來了,繞著走,你夾子下得再好它也不踩。就算它踩上了,那夾子能夾住它嗎?它一腳踩碎,夾子變成鐵餅。
煙燻更不行。它不進洞,它在石砬子裡安家,石砬子那麼大,洞口那麼多,你從這邊燻它從那邊跑了,你連煙都還沒來得及點它就沒影了。就算你把它堵在洞裡燻暈了,你怎麼進去?石砬子裡黑咕隆咚的,路都看不清,萬一它沒暈透,半路醒過來,你連跑的地方都沒有。
陷阱呢?挖一個一丈深的陷阱,底下插上削尖的木樁,把它引進去。可一丈深的陷阱得挖多大?得挖一丈寬兩丈長,那得多少土方?十幾個人挖一天一夜都挖不完。就算挖好了,怎麼引它進去?用什麼引?用蜂蜜?用野果?它活了那麼多年什麼沒見過?它會為了一口蜂蜜去踩一個陌生的坑?不可能。
下毒更不行。熊的鼻子比狗還靈,你下毒它聞得出來,它不吃,你白費力氣。就算它吃了,毒發需要時間,這段時間它跑到哪裡去了?你跟著它跑?它跑進密林子裡了,你找不到了,它死在某個角落裡,爛了臭了,皮子也廢了肉也臭了,你圖啥?
用狗纏?白狐不怕野豬不怕狼,可她怕那頭熊王。那天在老林子邊上,白狐夾著尾巴不敢進去,那是王謙第一次看見白狐怕什麼東西。白狐都不敢上,黑風閃電雷霆更不敢上了。狗是有靈性的,它們知道什麼能惹什麼不能惹。熊王不能惹,惹了就是送死。
用鷹抓?鷹抓紫貂抓猞猁在行,抓熊?熊一巴掌就能把鷹拍成肉餅。
那就只剩下用槍了。用槍打,打頭或者打心口,一槍斃命。可那頭熊的皮太厚了,頭骨更厚,普通獵槍的獨彈打不穿。王謙用的獵槍是雙筒獵槍,蘇聯產的,威力不小,打四五百斤的熊沒問題。可那頭熊上千斤,皮厚了一倍都不止,骨頭也厚了一倍都不止。他算過,要打穿那頭熊的頭骨,子彈的初速至少得提高三成,彈頭的重量至少得增加一倍。
可他沒有那樣的槍。
王謙蹲在院子裡,把菸袋鍋子裡的菸灰磕在鞋底上,站起來走到柴垛旁邊,從柴垛裡抽出一根手臂粗的柞木棍子,在手裡掂了掂。柞木是東北最硬的木頭之一,這根棍子晾了大半年,乾透了,硬得像鐵,用手指關節敲了敲,發出噹噹噹的聲響。他掄起棍子朝旁邊的一棵老榆樹抽了一下,“啪”的一聲脆響,棍子斷了,榆樹皮上留下了一道白印子,連皮都沒破。他看了看手裡的斷棍,斷口是新茬,白花花的木頭茬子像針一樣豎著。他把斷棍扔進柴垛裡,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又蹲下來。
辦法一定有的,只是他還沒想到。活人還能讓尿憋死?獵人的腦子是用來想辦法的,不是用來發愁的。他王謙在這片山裡跑了十幾年,什麼野獸沒見過?什麼困難沒遇到過?哪一次不是咬著牙挺過來了?他相信辦法總比困難多,想不出來就繼續想,今天想不出來明天想,明天想不出來後天想,總有一天能想出來。
王晴端著一碗水從屋裡出來,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把碗遞給他,“哥,喝口水。”
王謙接過去喝了兩口,水是涼的,從井裡剛打上來的,冰涼冰涼的,從嗓子眼一直涼到胃裡,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把碗放在地上,掏出菸袋鍋子又裝了一鍋煙絲,點著了,吧嗒了兩口。
“哥,你還在想那頭熊?”王晴蹲在他旁邊,聲音不大,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王謙沒有回答,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兩個人之間飄散,隔開了他們的臉。
“嫂子不會讓你去的。”王晴說。
“我知道。”
“那你還要去?”
王謙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晴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蒸汽從鍋蓋縫裡冒出來,白茫茫的,把灶臺蒙上了一層霧氣。白狐趴在灶臺旁邊,眯著眼睛,尾巴捲過來蓋住鼻子。黑風、閃電、雷霆擠在白狐旁邊,四條狗擠成一團。
“不知道。”王謙終於說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
王晴看著他的側臉,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眉頭皺著,眉心擰成了一個大疙瘩,像刀刻的一樣,怎麼都化不開。她的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來,站起來轉身回屋了。她知道勸不動他。哥哥這個人,從小就是這個脾氣。他想做的事,誰也攔不住;他不想做的事,誰也推不動。八匹馬拉不回來,十頭牛拽不回來。
王謙一個人在灶臺邊坐了很晚,添了好幾回柴。火燒燒停停,停停燒燒,灶膛裡的光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投射在牆上,忽大忽小的,像一隻在牆上爬行的壁虎。白狐早就睡了,四條狗擠成一團,繞著灶臺跟前睡得死死的,連翻身都不翻一個。鍋裡的水燒乾了又添,添了又燒乾,他都不知道添了幾回水。
他蹲在那裡,把能想到的法子都想了一遍,又重新想了一遍。套索不行,夾子不行,煙燻不行,陷阱不行,下毒不行,用狗不行,用鷹不行,用槍威力不夠。這些都不行,那就只有一個辦法了——找到一個萬全的法子。什麼法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法子一定存在,就在某個地方,等著他去發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