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兩頭野豬抬回營地,天已經快黑了。
第一頭三百多斤,第二頭四百多斤,加起來將近八百斤的肉,十二個人分兩趟抬,第一趟抬那頭大的,第二趟抬那頭小的。抬豬的活兒累人,野豬沉,山路難走,雪又深,每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裡拔出來再邁下一步。大壯力氣大,一個人扛著豬前腿走了一段,走了不到半里地就氣喘吁吁了,額頭上青筋暴起,臉漲得通紅,撥出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一團的濃霧。二柱接替他,二柱力氣小一些,扛了不到兩百步就換人了。鐵蛋和石頭抬中間,小順子和虎子抬後腿,黑皮和栓柱輪換著抬,劉建國和李志剛抬不動大的,抬小的,一人抬前腿一人抬後腿,咬著牙一步一步地挪。
王謙沒有抬豬,他走在前頭探路。雪太深了,看不清哪是路哪是溝,走錯了掉進溝裡,豬翻了他也得翻。他用木棍捅著雪面,一步一步地試探著往前走。
回到營地,天已經黑透了。月亮還沒出來,星星密密麻麻的,在墨藍色的天幕上閃著冷光。石洞裡的火堆昨晚就滅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燼。黑皮蹲下來用手扒了扒灰燼,底下還有幾顆暗紅色的炭火,被風一吹又亮了起來。他往灰燼里加了幾根幹松枝和樺樹皮,樺樹皮含油高,一點就著,火苗子呼地躥起來舔著松枝,噼裡啪啦地響了起來,橘紅色的光把石洞照得亮堂堂的,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投在石壁上。
大壯和二柱去溪邊打水,溪面上結了一層薄冰,用石頭砸開才能舀到水。冰層不厚,一石頭下去就碎了,露出底下的溪水。水很涼,冰得手指頭髮紅,二柱的手指頭凍得像胡蘿蔔,紅通通的,僵得彎不過來,端鍋的時候差點把鍋摔了,大壯一把接住,瞪了他一眼,“小心點!”二柱縮了縮脖子,把手指頭塞進嘴裡暖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鐵蛋和石頭去撿柴火,雪太深了,乾柴不好找,在林子裡轉了半天才抱回來一小抱半溼不幹的松枝,燒起來全是煙,嗆得大家直咳嗽。黑皮被煙燻得眼淚嘩嘩的,一邊咳嗽一邊罵:“這柴誰撿的?溼成這樣怎麼燒?”鐵蛋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雪太大了,乾柴不好找,將就用吧。”黑皮又罵了幾句,但也沒辦法,將就燒吧,總比沒柴燒強。
大家圍坐在火堆旁邊,有人靠著石壁,有人坐在松枝鋪上,有人蹲在地上。火光照在每個人臉上,紅撲撲的暖洋洋的,像是給每個人的臉都鍍上了一層金。沒有人說話,都在烤火,偶爾有人往火裡添一根柴,偶爾有人咳嗽一聲,偶爾有人說一句“這火真旺”或者“這煙真嗆”。
王謙蹲在火堆旁邊,把鍋架在火上,鍋裡添了大半鍋水,水是從溪邊打來的,冰涼冰涼的,在鍋裡慢慢加熱。他從揹包裡掏出一塊野豬肉,是昨天打的那頭野豬的肋條肉,肥瘦相間,肉質嫩。他用刀把肉切成大塊,每塊都有拳頭大小,切了十幾塊,扔進鍋裡。又從揹包裡掏出一把幹蘑菇,是秋天採的榛蘑,曬乾了存著的,用水泡開了扔進鍋裡。又從揹包裡掏出一把幹辣椒和幾塊姜,辣椒掰碎了扔進去,薑切片扔進去。最後加了一勺鹽,用勺子攪了攪,蓋上了鍋蓋。
豬宴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燉著,熱氣從鍋蓋縫裡冒出來,白茫茫的,帶著野豬肉的濃香、幹蘑菇的清香、辣椒的辛辣。香味在石洞裡瀰漫開來,鑽進了每一個人的鼻子。
黑皮嚥了口唾沫,肚子咕嚕嚕叫了好幾聲,像打雷似的。他已經有一天沒吃正經東西了,早上啃了幾塊餅子,中午就著雪水啃了幾塊餅子,肚子早就餓扁了。
栓柱也在嚥唾沫,但他不像黑皮那樣明顯,他的吞嚥動作很輕,喉結上下滾動一下,咽回去了。大壯也在咽,二柱也在咽,鐵蛋和石頭也在咽,小順子和虎子也在咽。劉建國嚥了好幾口,李志剛嚥了兩口。
王晴從揹簍裡拿出碗和筷子,一人發了一個碗一雙筷子。碗是搪瓷的,白底藍邊,有的碗邊磕掉了瓷露出底下的黑鐵,但洗得乾乾淨淨。筷子是竹子的,用了好幾年了,有的筷子已經彎了,有的筷子頭上裂了縫,但還能用。
鍋裡的肉燉了大約一個時辰,王謙揭開鍋蓋看了看。肉燉得差不多了,用筷子戳了戳,筷子能戳進去,肉已經爛了。湯收了一半,濃稠稠的,上面飄著一層油亮的油脂,橙黃色的,在火光裡閃著油光。蘑菇也燉爛了,吸飽了肉湯,鼓鼓囊囊的,每一朵都像一個小口袋裝滿了湯汁。辣椒和姜的味道都燉進去了,聞著就讓人流口水,又香又辣又鮮。
“好了。”王謙說了一聲。
大家端著碗圍過來,王謙用勺子一人舀了一大碗肉。每人碗裡兩三塊肉,幾朵蘑菇,一勺湯。肉燉得爛爛的,用筷子一夾就散,入口即化。蘑菇吸飽了肉湯,又滑又嫩,嚼起來咯吱咯吱的。湯濃得像奶,上面飄著一層油,喝一口從嗓子眼一直燙到胃裡,整個人的血液都沸騰了,渾身上下暖洋洋的,像泡在溫泉裡。
黑皮蹲在火堆旁邊大口大口地吃著,燙得直哈氣但捨不得吐出來,含在嘴裡嘶哈嘶哈地嚼著,嚼了幾口又吹幾口氣,吹幾口氣又嚼幾口。他吃得太急,噎了一下,趕緊喝了一口湯把肉順下去,喉嚨裡咕咚一聲。
栓柱吃得不快不慢,細嚼慢嚥的,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這頓來之不易的野豬肉。他夾起一塊肉放在眼前看了看,肉燉得爛透了,用筷子一夾就分成了兩半,中間的肉絲一根一根的,紋理清晰。
大壯吃了兩塊肉,覺得不過癮,又去鍋裡舀了第三塊。二柱也去舀了第三塊。鐵蛋和石頭各吃了兩塊,小順子和虎子各吃了兩塊。劉建國吃了一塊肉喝了大半碗湯,李志剛吃了兩塊肉喝了一碗湯。
黑皮一個人吃了四塊肉兩碗湯,吃得滿頭大汗,額頭上全是汗珠子,順著臉往下淌,用袖子擦了擦又擦了擦,袖口溼了一大片。他把碗裡的最後一口湯喝乾了,舔了舔碗底,打了個飽嗝,靠在石壁上摸著肚子。肚子圓滾滾的,像扣了一口鍋。
“好吃!”黑皮說,“野豬肉燉蘑菇,好吃!比城裡飯店的紅燒肉好吃多了!城裡的紅燒肉哪有這個香?這個肉有嚼頭,越嚼越香。蘑菇也香,吸飽了肉湯,滑溜溜的。湯最香,又濃又鮮,喝一口能鮮掉舌頭。”
栓柱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掏出菸袋鍋子裝上菸絲,從火堆裡撿了一根燃著的細枝點著,吧嗒了兩口。“這肉燉得確實好,火候夠,肉爛了,湯濃了,味道都進去了。謙哥的手藝越來越好了。以前燉肉不是鹹就是淡,火候不是過了就是欠了,現在剛剛好。”
王謙笑了,“不是我手藝好,是肉好。野豬肉本身就比家豬肉香,隨便燉燉就好吃。你們要是嫌淡自己加鹽,罐子在那邊,別加多了,鹹了沒法吃。辣椒也在那邊,願意吃辣的自己加。”
大壯起身去加了一勺辣椒,辣得直吸氣,臉漲得通紅。“太辣了太辣了。”二柱笑他,“你加那麼多能不辣嗎?”大壯喝了兩口湯,辣勁兒過去了才緩過來。
劉建國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從揹包裡掏出一小塊餅子掰了一半遞給李志剛,自己吃另一半,餅子涼了硬邦邦的,嚼起來費勁,但他嚼得很香,像在吃什麼山珍海味一樣。李志剛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嚥下去,餅子不好吃,但他沒說什麼,把那一半吃完了。
王晴吃得不快也不多,她吃了一塊肉喝了大半碗湯,把碗放在地上從揹簍裡拿出筆記本翻開今天畫的那一頁給王謙看。畫的是李志剛開膛的樣子——蹲在雪地裡,手裡拿著獵刀,野豬躺在旁邊,雪地上全是血,白和紅的對比很強烈。畫得很像,連李志剛帽子上落的雪都畫出來了,一朵一朵的,白白的,像棉花。
王謙看了看畫,又看了看李志剛,“像。畫得真像。連帽子上落的雪都畫出來了。”
王晴合上筆記本塞進揹簍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