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你秋天還辦不辦喜事了？”栓柱忽然問了一句。黑皮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
“辦！咋不辦？定了，臘月十八，好日子，老黃曆上說的。宜嫁娶，宜納采，宜入宅，百無禁忌。”黑皮的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火烤的還是不好意思的，“翠花她爹同意了，彩禮也談好了，八百塊，不多不少。我爹我娘把家裡的豬殺了，我娘醃了幾缸酸菜，翠花她娘給做了兩床新被子四鋪四蓋，棉花絮得厚厚的，冬天蓋著暖和。你們到時候都來啊，誰不來我跟誰急。”
“八百塊？”大壯瞪大了眼睛，“這麼多？”
“多啥？”黑皮說，“翠花值這個價。翠花她爹說了，錢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對翠花好。他說他看中的是我這個人，不是我的錢。他說我雖然長得不咋樣，家裡也不富裕，但我實誠，能吃苦，對翠花好，把翠花交給我他放心。我聽了這話差點哭了。翠花她爹是個好人，不容易。”
栓柱笑了，“你長得不咋樣這事你承認了？”
“承認。”黑皮嘿嘿一笑，“我長得確實不咋樣。翠花比我好看多了，人家不嫌我醜我就知足了。我這輩子能娶到翠花，是我祖墳上冒青煙了。你要是翠花，你能看上我不？”
“看不上。”栓柱說。
“那你問啥？”黑皮瞪了他一眼。
“我就是問問。”
大家笑了。
大壯笑得最大聲，憨厚的笑聲在石洞裡迴盪，震得石壁嗡嗡響。二柱也笑了，鐵蛋和石頭也笑了，小順子和虎子也笑了，劉建國笑了，李志剛也笑了。王謙也笑了，笑得很淡，但確實是笑了，嘴角微微翹著，眼睛裡有了光。
“謙哥，到時候你當司儀。”黑皮說，“翠花她爹說了，就認你。你不去他就不嫁閨女。你嘴皮子利索，又能說會道的，你當司儀最合適。你結婚的時候請了誰當司儀？你自己當的也不像啊。”
王謙笑了，“我當司儀？我連自己結婚的時候都沒說幾句話，我當啥司儀？我嘴皮子利索？我嘴皮子最笨，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你找我當司儀，你的喜事非讓我搞砸了不可。”
“不會不會。”黑皮擺手，“你就站那兒說幾句吉祥話就行，又不費啥勁兒。你就說‘今天是個好日子，黑皮和翠花喜結良緣，祝他們白頭偕老早生貴子’就行，不用多說。你說了翠花她爹就高興，翠花她爹高興我就高興，你就算幫了我大忙了。”
王謙想了想，點了點頭，“行吧。到時候再說。”
“別到時候啊！”黑皮急了，“你得現在就答應，我好回去跟翠花她爹說。你不答應我回去沒法交代，翠花她爹問起來我說你沒答應，她不嫁閨女了咋辦？”
王謙被他纏得沒辦法，點了點頭，“行行行，我答應。”
黑皮高興了，從地上蹦起來，在石洞裡轉了兩圈，差點被火堆絆倒，鞋帶被火燎了一下，趕緊縮腳。
白狐趴在王謙腳邊，下巴擱在他鞋上，眯著眼睛。黑風、閃電、雷霆趴在她旁邊，四條狗擠成一團，閉著眼睛。三隻鷹蹲在石洞上方的岩石上，戴著眼罩。
月亮升起來了，從雲縫裡漏下來清冷冷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片山林照得亮堂堂的，像白晝一樣。遠處的山樑上傳來狼嚎聲，一聲接一聲的在夜空裡迴盪。
王謙聽著那聲音，狼嚎聲在山林裡迴盪，遠的近的近的遠的，像是一群狼在山樑上奔跑，跑著跑著就跑到了山的那一邊，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後被風聲吞沒了。王謙往火裡又加了幾根柴，火苗子舔著新柴噼裡啪啦地響了幾聲，又安靜了，只剩木柴燃燒的細微聲響和大家的呼吸聲。
黑皮已經躺在松枝鋪上打呼嚕了，呼嚕聲忽大忽小忽高忽低，有時候打著打著突然停了，停了好幾秒，然後又撥出來，像一頭正在噴氣的河馬。栓柱躺在松枝鋪上睜著眼睛看著洞頂，洞頂的岩石在火光裡忽明忽暗，上面的裂縫和紋路像是在不停地變化，像一幅會動的畫。大壯和二柱擠在一起，大壯打著呼嚕，呼嚕聲比黑皮還大，二柱說夢話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
劉建國翻了個身，把棉襖往身上裹了裹。李志剛也翻了個身，面朝洞壁。
白狐睜開眼睛看了看，又閉上了。黑風的耳朵轉了一下，又不動了。閃電的尾巴搖了一下，雷霆把腦袋往白狐的背上拱了拱，找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王謙坐在火堆旁邊，往火裡添了幾根柴，把火燒旺了些。他靠在石壁上看著火光，橘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把臉上的皺紋照得清清楚楚。他想到了杜小荷的肚子，想到了她挺著大肚子在灶臺邊烙餅的樣子，想到了她站在屯口的老槐樹下目送他離開的樣子。再過幾天就回去了，不等她生就回去。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