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每一天的弧度都不一樣,像她每一天的心情,都在那兩條細細的弧線上悄悄寫著,像是有人在紙上輕輕畫了一道又一道,每一筆都是同一個人,但每一筆都不太一樣。
他看著她臉上的笑,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種堵不是硬邦邦的噎住,而是一種又軟又澀的東西,像是吞了一顆沒剝殼的核桃,粗糙的澀感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怎麼都咽不下去。
反而越滑越澀,越澀越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食道里紮了根,一點一點地往下爬,爬到一半就停在那裡了,不上不下的,像是卡住了。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坐下去的時候膝蓋磕了一下凳腿,凳腿是花梨木的,結實得很,撞上去悶響了一聲。
他疼得嘴角一抽,也沒吭聲,只是不著痕跡地把腿換了個角度。
伸手把她手裡的眉筆輕輕拿了下來。
她的手指還是暖的,柔軟的,像一隻安靜棲息在他掌心裡的鳥,指腹溫熱的觸感貼著他的掌心,帶著晨光裡還沒散盡的那點暖意。
她能感覺到他的手心在出汗,潮潮的,可是她沒有抽回去。
她的指尖殘留著一小截黛色的墨痕,在她白淨的指腹上像一道細細的月牙。
那種青色淡淡地洇在皮膚紋理裡,像是什麼東西滲進去了,怎麼都洗不乾淨。
像是寫在紙上的字已經幹了,可那頁紙還留著淡淡的痕,指尖在燈光下泛著一點若隱若現的青。
“王爺?”
她的笑意微微收了一些。
眉筆被拿走之後,她的手指在半空中懸了一瞬,像是不知道往哪裡放,像是突然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安放自己的手。
緩緩地收回去搭在了膝上,指尖在衣料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手還在。
“您這是……您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從眉心看到嘴角,像是第一次認真看他的臉。
他的嘴唇有些發白,嘴角兩側各有一道淺淺的細紋,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碾壓過,是那種長年累月攢下來的痕跡,平時不太顯眼,到了心力交瘁的時候才一條一條地浮出來,像是地下的根被翻到了地面上。
眼底泛著一層淡淡的青色,在晨光裡格外分明,像是被誰用薄薄的水彩在眼瞼下方塗了一層,顏色淡而透,像是紙背面滲過來的墨跡,越看越覺得深。
他的額角有幾顆細小的汗珠,不知道是跑出來的還是別的什麼,粘在皮膚上,像是細碎的米粒。
正一點一點地往下滑,有一顆已經滑到了眉尾,將落未落地掛在那裡,在他微微蹙眉的時候晃了一下,又穩住了,像是在猶豫該不該掉下去,又像是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愛妃,”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挖出來的。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聲帶在抖,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再用力就會斷。
斷成兩截,彈回來抽在喉嚨裡,留下兩道看不見的紅痕,火辣辣的疼。
“孤有件事……要跟你說。
你……你得答應孤,聽完之後,先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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