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的事與我何干?”
張繼陽聽到這話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去接。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因為我姓張?”張允康說這話時,似笑非笑的抽了一下嘴角,隨後發出了一聲更為不滿的冷哼,“少跟我攀親戚了!我這個張跟你這個張有多少關係?有些事兒還需要說的再清楚嗎?當年你爺爺跑到臺北的時候,可只帶走了你爹,從沒管過我!你管我叫二叔,說實在的,我承受不起你,你爺爺就從來沒有拿我當過兒子,我怎麼能擔當得起你們是天師府張家的子孫呢?”
“二叔,當年爺爺帶父親去臺北,也是形勢所迫,並非有意冷落您。這些年您雖不在府中,可族譜上始終留著您的名字,每逢祭祖,府中長輩也都會念及您。”
張允康聽了這話,非但沒有緩和,反倒將手中的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擱,發出一聲沉實的悶響。目光透過細框眼鏡的鏡片,帶著幾分被戳到痛處之後才有的尖銳。
“張繼陽!你說出這句話,你覺得你自己信不信呢?念及我?我且問上一問,我是在哪生在哪長在哪養的?我從小到大我一直生活在這裡,祖地長什麼樣子我從來就沒見過,我一個被養在外面的孩子,你說家裡的人念及我!你不覺得可笑嗎?”
張繼陽被這一番話問得啞口無言,站在客廳當中,張了張嘴,像是想辯解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垂下眼睫,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低聲道。
“二叔說的不錯,侄兒方才那話確實經不起推敲。祖地雖留著您的名,卻未曾養過您的人,您怨府中長輩,怨爺爺,怨侄兒,都是應當的。”
張允康聽了這話,倒沒有再發作,只將目光從張繼陽面上移開,落在窗外那棵落盡了葉子的梧桐樹上,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張家是個什麼風氣你比我清楚!我年輕的時候去德國留學,又在德國教了幾年書,八九十年代才回來!我大哥從那頭兒偷跑回來的事情我知道,生了你的事情我也知道,你出生的時候他給我寫過信!你的處境比我好不了太多,別看你是在上清鎮長大的,可你是私生子啊,從小到大都當野種來看著的!我對張家沒什麼感情,對於你我也沒什麼可說的,但是有一句話不妨和你直說,張家這灘渾水,你最好把自己撇得乾淨點兒好。他們不敲骨吸髓已經算是足夠要臉了!”
張繼陽聽了這話,立在客廳中,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指,沉默了好一陣,方才緩緩抬起頭來,看著張允康。
“二叔說的這些,侄兒都明白。可有些事,不是想撇清就能撇清的。我姓張,這一點改不了。就算我不想蹚這灘渾水,渾水也會自己找上門來。”
張允康聽了這話,目光在張繼陽面上停了一停,像是要從那張年輕的面孔上看出些什麼來,片刻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天光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客廳裡的光線變得柔和而昏黃。
張允康將茶杯放下,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張繼陽,望著窗外枯景。
“說也說了,看也看了,我沒什麼可同你講的!我不是道門中人,更不修行,更不想要管你們張家的破事兒,晚上也不會留你的吧,你走吧,我這個人牙口還可以,晚上是要吃牛肉的,你們這幫道門的真人是不吃牛肉的,便不要在這兒留了,請回吧!”
張繼陽聽了這話,知道張允康已是下了逐客令,便也不再強留,站起身來,朝張允康的背影拱了拱手。
“二叔保重,侄兒告退。”
說罷,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玄關時,張繼陽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客廳裡那個站在窗前的背影,到底沒有再說出什麼來,只彎腰換了鞋,就推門出去。
可門剛一推開,一道人影便快速的扯開了門戶,一頭撞了進來。
那人撞進門來,險些與張繼陽撞個滿懷。張繼陽下意識側身一讓,定睛看時,卻見來人是個四十五六歲的中年人。
對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羽絨服,頭髮亂蓬蓬的,像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面上帶著幾分宿醉未醒的倦色,眼圈發青,目光卻透著一股子被什麼東西催逼著才有的焦灼。
那人見了張繼陽,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越過張繼陽的肩膀,朝客廳裡頭張望了一眼,嘴裡已經嚷嚷開了。
“爸!家裡來客人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張繼陽聽得這一聲“爸”,心中便已瞭然,這中年人正是張允康的兒子張柏年。
在從上清鎮出發的時候,就曾經聽張允桐提及過,張允康有個獨子,名叫張柏年,年紀不小了,卻沾染了些賭錢的惡習,這些年在外頭欠了不少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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