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則,他賀楚——這位隱忍了二十載的西魯二皇子,其心志豈是甘為他人馬前卒、衝鋒陷陣的棋子?
不!他要做的,從來都是那隱於九重帷幕之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掌控全域性的——執棋之手!
一道封緘著猩紅漆泥的密函,如同無聲的利箭,以最快的速度,悄無聲息地穿透了朔漠風沙,最終落在了北荒流放之地——大皇子昂格爾那粗糙冰冷的手中。
這大半年的北荒苦寒,凜冽如刀的朔風、遮天蔽日的黃沙、還有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荒涼與死寂,如同最殘酷的磨石。
已將這位曾經跋扈張揚、不可一世的大皇子,那身驕矜銳利的稜角,硬生生磨蝕得乾乾淨淨。
昔日的意氣風發,如今只剩下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木然。
為了早日脫離這苦海,昂格爾幾乎是掐著指頭計算時日。
每隔一段固定的辰光,他便會伏於那搖晃昏暗的油燈下,以指間凍瘡未愈的手,蘸著粗劣的墨汁,極其恭謹地寫下一封封寄往大都的家書。
信中言辭,無不極盡懇切哀婉之能事。他一遍遍追悔往昔的“荒唐無狀”,痛陳那“聲色犬馬”之害,字字泣血,句句含淚,儼然一副痛徹心扉、幡然悔悟的虔誠模樣。
繼而又以最懇摯的筆調,賭咒發誓要“洗心革面”、“痛改前非”,願效犬馬之勞以報君父深恩。
這一封封浸透著刻意雕琢的悔過書,其目的,唯有一個——叩請父皇垂憐,念其誠心悔過,開天地之恩,恩准他這飽受風霜之苦的“迷途羔羊”,得以重返大都那溫柔富貴之鄉,重拾那安穩閒適、金尊玉貴的皇子生涯。
這,便是他在這苦寒絕地,日夜煎熬中唯一的心念所繫!
然則,昂格爾萬萬不曾料到,他那字字泣血、承載著唯一歸途希冀的“悔過書”,在跨越千山萬水之後,竟無一封能抵達父皇的御案!
那雪片般飛向大都的信箋,盡數落入了另一雙冰冷而掌控一切的手中——賀楚!
如今的西魯皇室,早已乾坤倒懸,今非昔比。
自皇帝力排眾議,立賀楚為儲君,那道冊封的聖旨便如同抽走了這位帝王最後一絲心氣。
他一頭扎進了“楚楚”那溫香軟玉、蝕骨銷魂的芙蓉帳內,沉溺日深。
“楚楚”的百媚千嬌,彷彿一劑迷魂湯藥,引得他將朝政盡付東流,只一味地縱情聲色,恨不得將前半生錯失的遺憾盡數彌補回來。
金鑾殿上,龍椅漸冷,昔日威儀,盡化作了溫柔鄉里的醉眼朦朧。
而皇后驟然失勢,被褫奪鳳印,禁足華陽宮。
這棵參天巨木一倒,那些原本如藤蔓般緊緊依附其上的勢力,頃刻間便如遭遇了雷霆風暴,摧枯拉朽般分崩離析!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昔日煊赫的皇后一黨,轉瞬便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泥潭。
而此刻的賀楚,卻展現出了令人心驚的“海納百川”。
他端坐於東宮明堂之上,對於朝野上下那些急於尋找新靠山的惶惶之眾,幾乎是來者不拒!
無論出身高低,過往是否曾與皇后一脈有所勾連,只要此刻肯俯首稱臣,明確表示依附於他這位新儲,賀楚便照單全收,硃筆輕點,便納入自己日益壯大的門牆之下。
此令一齣,趨炎附勢之徒更是如過江之鯽,東宮門前,幾乎門庭若市。
更有那許多削尖了腦袋、苦無門路巴結新貴的官員,正愁無處獻媚邀功。
恰在此時,大皇子那幾封輾轉至大都的信件,如同天降的“厚禮”,被那等心思活絡的“有心人”敏銳地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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