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鉉有一法,可向這吝嗇的天地,討得一絲活命甘霖:
每遇稀疏的耐旱灌木或低矮沙生植物,他便取一方素淨棉布,將一端深埋於植物根系附近的溼沙之中,另一端則穩穩探入隨身水囊的口內。
此乃借天地冷凝之力。
待寒夜降臨,沙地溫度驟降。空氣中那微乎其微的水汽,便悄然凝結於植物枝葉與溼沙之上,這一方棉布,便成了他設下的無形羅網,悄然捕捉著夜的饋贈。
待到東方既白,晨曦微露。成鉉小心取下棉布與水囊,只見囊底,已悄然積聚了一層清冽的露珠,雖只薄薄一層,卻如生命之泉。
拜而闊原本打的如意算盤,是想憑藉自己對沙漠的熟悉和人員的優勢,生生將這兩人拖垮、耗死在黃沙之中。
然而,殘酷的現實卻給了他當頭一棒。
他萬萬沒料到,在這片他自詡為“主場”的死亡沙海里,首先被拖垮,露出崩潰之相的,竟是他自己麾下那支精銳的親衛隊!
眼睜睜看著身邊追隨的親衛,一個接一個無聲地倒斃,化作這無邊沙海中的枯骨。
拜而闊那雙曾燃著暴戾與狂躁的眼中,第一次被純粹的、冰冷的恐懼攫住。
死亡那沉重的吐息,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可聞,緊貼著他的脊背。
當黃沙盡頭,終於出現了成鉉與影月執著追蹤而來的身影時,拜而闊已無力掙扎。
他像一片被風徹底榨乾的枯葉,頹然仰躺在滾燙的沙丘之上。
往日的暴戾、陰狠、算計,如同被風沙磨蝕殆盡的頑石,只餘下一具空殼,靜待著黃沙掩埋。
模糊的視線捕捉到成鉉走近的身影,拜而闊乾裂的嘴角艱難地扯動了一下,擠出一個釋然又苦澀的笑。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費力地探入懷中,摸索出一個早已褪色、邊角磨損綻線、絲線都鬆散了的舊香囊。
他的手指緊緊攥著這最後的念想,遞向成鉉的方向,聲音嘶啞如同沙礫: “若……若有朝一日,你見到昭昭……”
他喘息著,每一個字都耗盡生命:“把這個還給她……告訴她……”
他的的眼中泛起一絲微弱的光,帶著無法言說的歉疚與遺憾:
“這輩子……是我負了她……”
“下輩子……再還……”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彷彿耗盡了所有。
他那雙失焦的眼眸驟然亮起異樣的神采,彷彿穿透了無垠的沙海,看到了某個只存在於記憶深處的溫柔虛影。
他艱難地抬起手臂,朝著那虛空中的幻象,徒勞地伸去,想要觸碰那永遠無法再觸及的容顏……。
手臂,終究無力地垂落。
帶著那未竟的觸碰,帶著一生的野心與虧欠,拜而闊的身軀,永遠地沉寂在了這片吞噬了他一切的浩瀚沙海之中,與風沙同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