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多的手指劃過那張城市地圖,指尖停在市政廳以北三條街道交匯的位置。
第一組,從這裡開始佈線,把剩下的十二枚反坦克地雷全部埋在這三條街的交叉口和兩側的建築物地基附近。不要埋在路中間,要埋在靠近牆根的地方,讓他們的裝甲車必須貼著牆走才能透過窄巷。炸彈用遙控起爆,線要沿著下水道走,不能被他們的工兵發現。
“遇到自己人就把我的命令轉達給他們,讓他們自行組隊。記得不要正面硬抗,打不過就走,能抽冷子搞襲擊的話,怎麼陰損怎麼來。”
光頭民兵點了點頭,說了聲“明白”,轉身招呼了三個人離開了地下室。
第二組,你們負責東區。他對那個抱著SVD狙擊步槍的年輕女人說,你叫……
奧莉加。
奧莉加,我需要你帶五個人到東區的高層建築裡建立觀察哨。不要固定在同一個位置,每打兩到三槍就換一棟樓。你的任務不是大量殺傷,是射殺他們的軍官和通訊兵。只要指揮系統被打亂,他們的優勢火力就發揮不出來。
奧莉加站起身,將SVD背在肩上,朝門口走去。
地下室裡的氣氛在那一刻發生了變化,像一塊被反覆揉捏的橡皮泥,正在緩慢地重新塑形。
有人正在撕開彈藥箱取出子彈壓進彈匣,有人正在檢查一枚RPG-7火箭彈的引信狀態,有人正在用一塊髒布擦拭匕首上的鏽跡。
維克多走到娜塔莎身邊,蹲下身,看著那臺被拆解開的電臺殘骸。她的腿打著繃帶,從膝蓋到腳踝被硬紙板和布條固定成了一個勉強直立的形狀,此刻正用一把螺絲刀調整電臺內部某塊電路板上的一個元件。
能修好嗎?維克多問。
天線被炸斷了,娜塔莎頭也不抬,發射模組也燒了一個電容。如果有替換件,十分鐘就能修好。沒有替換件的話,我得從另外一臺報廢的機器上拆零件。
維克多站起身,目光掃過地下室的角落。那裡堆著幾臺被遺棄的舊裝置和一些散落的零件箱,他走過去翻了一下,從中找到了一臺外觀完好的舊電臺,扛到娜塔莎面前。
娜塔莎的眼睛亮了一下,用螺絲刀迅速拆開舊電臺的外殼,開始從內部拆除可用的零件。她的動作非常麻利,手指在電路板之間翻飛,像是做慣了這類修理工作。
你以前是幹什麼的?維克多問。
基站維護。她說,頓巴斯電信公司,我在克拉馬托爾斯克那邊的基站幹了四年。
維克多沒有再問,回到地圖前,重新審視著那些標記。
城市中心區域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築、每一個下水道入口都在他的腦海中形成了一個不斷旋轉的三維影像。
他受過嚴格的軍事訓練,也在車臣打過仗。原本只是想掩飾自己的身份,所以隱瞞了真實經歷,冒稱來自格魯烏部隊。現在好了,三百多人的擔子就壓在他這個冒牌貨身上,讓他有一種如履薄冰的膽戰心驚。
游擊戰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戰爭形態,需要的不是戰術手冊上的標準操典,而是對地形的極致利用、對敵人心理的精準把握、以及對自己人極限的反覆試探。
他想起了在車臣山區打過仗的格羅茲尼游擊隊員,他們用街道上的碎石堆和地下室構築了三年的抵抗網路,讓俄軍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現在同樣的情況正在斯拉維揚斯克重演,只是攻守雙方的角色發生了逆轉。
把地圖折起來,他對旁邊的工裝背心男人說,我們需要在城裡建立五個彈藥儲備點,每一個點必須獨立,互不知曉位置。如果指揮部被端了,那些儲備點還能讓各小組繼續堅持至少一週。
工裝背心男人叫雅科夫,用一塊破布將地圖卷好塞進懷裡,朝維克多點了點頭,然後離開了地下室。
維克多在蠟燭光中獨自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角落裡那堆被遺棄的裝備前,翻出一套半舊的軍用望遠鏡掛在脖子上,又從一隻被壓扁的彈藥箱裡找到了一顆完好的手雷塞進口袋。做完這一切,他重新檢查了一遍AK-74的彈匣,然後轉身朝地下室的臺階走去。
晨光已經徹底照亮了城市的上空,硝煙在無風的空氣中形成一層灰黃色的薄霧,懸浮在建築物之間的間隙裡,像一床被單被撕裂後殘餘的棉絮。
維克多沿著一條堆滿碎石的巷道向北移動,然後在巷口停了一下,側身貼在牆壁後面,從那面已經被炮火燻黑的磚牆上探出半個頭,向街道對面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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