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白熾燈亮得刺眼,光線直直打在李哲的頭頂,將他蜷縮在沙發角落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條瀕死掙扎的魚。
他的雙手死死攥著褲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粗糙的布料被揉得皺起層層褶皺,彷彿能從那褶皺裡擠出他壓抑不住的恐懼。
“我不知道……不……不認識……放我走……” 聲音細若蚊蚋,還帶著無法抑制的顫音,每說一個字,肩膀就劇烈地抖動一下,像是承受著千斤重量。
他全程沒有抬頭,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他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下頜線,脖頸處的青筋因為過度緊張而隱約凸起,暴露了他內心的崩潰。
陳北安坐在他對面的金屬椅子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審訊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觀察著李哲的反應,這個年輕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身形單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下的烏青昭示著他許久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剛才在帶回警局的路上,李哲就一直是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雙手抱在胸前,身體蜷縮在警車後座,彷彿周遭的一切都帶著致命的危險。
而當顧登在詢問中無意提到“劉齊放”這個名字時,李哲的反應更是劇烈,像是被人用燒紅的烙鐵燙到一般,渾身猛地一僵,隨即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砸在膝蓋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李哲,你冷靜點,” 陳北安的聲音儘量放得溫和,帶著安撫的意味,“我們只是想了解一些情況,劉齊放說他認識你,你們之間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
“不……沒有……我不認識他……” 李哲的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碰到膝蓋,聲音裡充滿了絕望的哭腔,“求求你們,放我走,我真的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他的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連帶著沙發都發出了輕微的晃動聲,像是風中搖曳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顧登站在一旁,眉頭緊鎖,他從事刑偵工作多年,見過這麼多的嫌疑人與證人,李哲的恐懼不像是裝出來的,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發自內心的抗拒,彷彿“劉齊放”這三個字本身就是一種折磨。
他朝陳北安遞了個眼神,示意先不要繼續追問,給李哲一點緩衝的時間。陳北安會意,點了點頭,起身給李哲倒了一杯溫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喝點水吧,慢慢說,沒有人會強迫你。”
李哲沒有去碰那杯水,依舊保持著蜷縮的姿勢,肩膀微微聳動著,壓抑的嗚咽聲在空曠的審訊室裡斷斷續續地響起,聽得人心頭髮緊。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名警員探進頭來,對陳北安低聲說道:“陳隊,劉齊放已經帶到了,就在外面等候。”
陳北安點了點頭:“讓他進來。”
門被完全推開,劉齊放快步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熨燙平整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文質彬彬,只是眼底難掩一絲急切與激動。
當他的目光落在沙發角落裡的李哲身上時,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找到了失而復得的珍寶。
“小哲,是你,真的是你!” 劉齊放的聲音因為情緒激動而有些沙啞,腳步不由自主地朝李哲走去,語速飛快,“你害的我找你找的好苦,這一年多來,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你知道嗎?你怎麼躲起來了!為什麼不聯絡我?”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深情”,彷彿真的是一個被戀人拋棄、苦苦尋覓的可憐人。可李哲在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身體猛地一震,原本就劇烈的顫抖變得更加厲害,像是被投入了冰窖,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他猛地抬起頭,露出一張淚痕斑斑的臉,眼睛裡充滿了驚恐與絕望,像是看到了最可怕的夢魘。
“不……不要……” 李哲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恐懼,“我不認識你……你是誰……你別過來!”
劉齊放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一絲錯愕與受傷的神情,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李哲,卻又怕嚇到他:“小哲,你怎麼了?我是齊放啊,我們以前那麼好,你忘了嗎?在學校的時候,我們一起去圖書館,一起去食堂,還有那次你生病,是我照顧了你整整一個星期……” 他細數著那些看似溫馨的過往,語氣溫柔,可落在李哲耳中,卻像是來自地獄的催命符。
李哲的腦袋嗡嗡作響,那些被他刻意塵封、不敢回想的記憶碎片,在劉齊放的話語中瞬間被喚醒,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將他淹沒。他記得那個雨天,劉齊放送他回宿舍,在樓道里堵住了他;他記得那間昏暗的出租屋,劉齊放臉上溫柔的面具被撕碎,露出了猙獰的面目;他記得自己的掙扎與哀求,記得那種深入骨髓的痛苦與屈辱……這些記憶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在他的心上反覆切割,讓他痛不欲生。
“別再說了!” 李哲尖叫起來,雙/捂住耳朵,身體不停地往後縮,直到後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我不認識你!你撒謊!你走開!”
劉齊放的眼神暗了暗,臉上的受傷神情褪去了幾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偏執。他往前又走了兩步,距離李哲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陳北安和顧登察覺到不對勁,立刻上前一步,擋在了兩人中間。陳北安面色嚴肅地說道:“劉齊放,冷靜點,不要逼他。”
“冷靜?” 劉齊放轉頭看向陳北安,情緒變得更加激動,胸口劇烈起伏著,“我找了他一年多,現在終於見到他了,你讓我怎麼冷靜?小哲,你告訴我,是不是有人逼你這麼說的?是不是有人不讓你認我?” 他說著,試圖繞過陳北安和顧登,衝向李哲,若不是兩人死死攔住,他恐怕真的會像陳北安預想的那樣,撲上去將李哲壓倒在沙發上。
“你別過來!” 李哲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瞳孔因為恐懼而放大,他死死地盯著劉齊放,像是在盯著一個索命的惡鬼,“再過來我就從這窗戶跳下去——” 他說著,猛地站起身,踉蹌著衝向審訊室的窗戶,雙手緊緊抓住了窗框,身體微微前傾,窗外的風灌了進來,吹動他單薄的衣角,看起來隨時都可能縱身一躍。
“李哲!” 陳北安和顧登同時驚撥出聲,顧登立刻快步上前,想要拉住他,卻被李哲厲聲喝止:“別過來!誰都別過來!”
陳北安知道,李哲現在的情緒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任何一點刺激都可能讓他做出極端的事情。他立刻對顧登使了個眼色,沉聲道:“顧登,先把劉齊放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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