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廷大部分部門,都是由政法系的學生充任中低層官吏。只有御史府,因為御史的工作並不需要政法經驗,加上新朝廷的政法幹部需求太大,扶蘇手中的人也不足,御史府就基本保留了前朝的班底。
扶蘇登基之初,各個衙門都在觀望新朝的動向,御史府也相當安靜,結果隨著蒙恬南征,扶蘇感覺到御史府最近的小動作就越來越多。
在始皇帝時代,御史這個部門本質上是一個檔案處理機構,來自全國郡縣和各個衙門的信函、賬冊、檔案送達朝廷,要先由御史府進行收發,規範文字內容、按照輕重緩急次序排序,給出初步處置意見呈送丞相,丞相才是百官之長和行政系統的核心,丞相根據國家政策方向,對所有呈送的檔案給出意見和反饋,再上呈皇帝過目籤批,這些處置才具有合法性。
在這個過程中,御史並不具有獨自處置文牘、批判評價地方郡縣和朝廷各個衙門的許可權。
雖然在一些朝會上,侍御史也有參加朝議、發言討論的權力,但是在這些討論中,所謂的御史參與朝議討論,主要職責體現為對紛亂的朝議進行梳理,將空泛和有歧義、充滿情緒的各種討論內容規範為理性的、清晰的文字。說到底,仍然是文字處理職能。
天下文字都彙總到御史府,御史府就額外承擔了保守秘密的職責,進入御史府的檔案,要遵守嚴格的檔案處理紀律和次序,各種檔案僅限於過手的部門人員閱讀和處置,不得帶到御史府外進行討論。
這一次,來自南海郡的這份報告,核心內容是針對百越地區執法原則和執法標準的討論,地方司法機構急需得到皇帝定調、廷尉府的執法標準指引。結果御史府拿到這份報告後,既沒有直接上呈皇帝、也不曾找廷尉府商議通氣、更不曾知會丞相,而是把這份報告扣下自行討論,又自行搞出這個指向南征軍的調子,御史府當然可能會辯解這只是一次工作疏失、年輕的侍御史沒有經驗之類,但是如張蒼這樣柱下史出身,在御史府泡了半輩子,又親任過計相、丞相的人,這就是御史府故意在生事。
聯想自從蒙恬在洛陽設立大將軍行營以來,御史府的侍御史隔三差五就丟擲一些關於鞏邑、南征的話題,張蒼不得不懷疑御史府是否在搞什麼花樣。
這麼厚的報告檔案,即便是熟悉律法的扶蘇都無法在這樣一個常朝的時間內完成閱讀,侍御史卻直接丟擲話題,這就是試圖讓整個朝堂在沒有閱讀這份文字的前提下,按照侍御史的話題進行討論。
扶蘇剛做皇帝不久,還不知道朝官們的這些花樣,張蒼這樣的三朝元老(嬴政、劉邦、扶蘇),對這些把戲有什麼看不清的?
更令人憤怒的是,御史府這個騷操作,也繞開了百官之首的丞相,在朝會之間,不僅擺了皇帝一道,也擺了丞相張蒼一道。
一向以智慧遠超同儕自詡的張蒼,如何能容忍御史府把自己當猴耍的這種行徑。
所以在朝會之上,直接掀桌子。
當朝百官,以三公九卿為首。
三公是三個職位,也代表三個部門。大秦的三公就是:丞相、太尉、御史大夫。
今天的朝會,是御史大夫繞過丞相,在朝議上直接對不在場的太尉發難。
要給皇帝和丞相打一個措手不及。
如果張蒼不直接掀桌,新皇帝經驗不足,直接放任朝會按照侍御史的話題討論蒙恬大軍屠村是否影響大秦形象、有傷皇帝仁德之名,那討論的話題立刻就會偏到不知道什麼方向,如果皇帝和太尉彼此相疑,輕易之間就可能惹出一場潑天大禍!
蒙恬現在執掌三十萬大軍,身在嶺南遠征。
如果君臣相疑,要麼可能引發一場兵變,逼得蒙恬倒戈,要麼就是影響大軍作戰,導致前方慘敗。
這種舉國興兵遠征的時候,始皇帝通常會嚴禁朝議對用兵進行評議的,最多隻讓軍方的高層在宮中向皇帝解說一下前線戰況,而絕對不會遠端指揮出徵的將軍。
在南海郡的那些初出茅廬的學生娃不懂事,一腦子書本內容,看到大軍處置方法和法律文書不一樣,弄不清楚狀況,搞了這樣一份研究報告來,這事兒有情可原,陸賈身在嶺南離長安幾千里,面對土著眾多的蠻荒之地,當地有獨特的民俗和社會關係,陸賈想要長安朝廷給出一個操作空間的指示,讓後續的地方治理能夠放開手腳,所以默許了學生仔的這份報告完成和送達長安,這都能理解。
但是御史府抓住這麼個東西,就直接劍拔弩張衝著蒙恬去?你們怎麼敢這樣?
這還是中尉韓信因為糧船被焚去洛陽進行調查、軍方大佬不在長安的這個當口,你們敢這樣做。若是韓信在這裡,怕就不是掀桌子這麼簡單。
張蒼瞪著御史大夫鬚髮皆張。
御史大夫趙堯低垂著眼皮,默然不語,
扶蘇的目光射過來,整座大殿落針可聞。
位列九卿的趙杏兒眼觀鼻鼻觀口,心思並不在這裡。入朝以來,朝堂上的陰謀詭計趙杏兒也親眼見識過一些,也大體能理解這些操作背後的緣由和思路,但是趙杏兒畢竟不是專職的政治人才,所以對御史府的這個小動作,在張蒼的指斥下,趙杏兒大致能理解,但是接下來並不太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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