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此處,蘇夫人聲音微微發顫,滿是唏噓悲憤:“更有一條不近人情的鐵律鎖死所有人的生路——蜀地前朝遺民,不得隨意出村。
尋常百姓尚可四處奔走、謀生度日,唯獨我們不行。
無數遺民子弟,一輩子被困在貧瘠山村之中,寸步難離,生生困死一方天地,世代守著荒蕪薄地,過著朝不保夕、任人拿捏的苦日子。”
“近兩年來,境況更是雪上加霜。”
她話鋒一轉,語氣添了幾分憤然:“蜀王借天下未定、兵災匪亂四起為由,把持蜀地所有管控之權,將所有苛捐雜稅、苦役重徭,盡數壓在我們這些大魏遺民身上。
橫徵暴斂層層盤剝,修路、戍邊、運糧、築城,各類苦役無休止、無停歇,老弱婦孺皆不得幸免。”
“我們不求權勢,不求復國,不求割據一方,只求放下過往身份,做尋常百姓,安穩度日、養家餬口。
可蜀王步步緊逼、官吏層層欺壓,活路被徹底堵死。”
蘇夫人抬眸直視杜尚清,目光坦蕩:“我們是忍無可忍、退無可退,方才聚眾起事。
所求從來不是謀逆天下,只是鬥倒暴虐蜀王,掙脫禁錮枷鎖,讓數千蜀地遺民,能堂堂正正活在這世間,過上普通人的安穩日子。”
一席肺腑之言,道盡數年隱忍、萬般辛酸。
杜尚清靜立原地,默然聽完全部始末,眼底的疑慮與戒備,悄然散去大半,心中已然理清了蜀地紛亂的全部真相。
杜尚清聽完長久沉默,指尖輕輕叩著院中的石桌,眉宇間的戒備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沉鬱。
他現掌一方軍政,清楚各州府官吏徇私偏袒、藩王擁地自重的弊病,只是不曾料到蜀地對待前朝遺民,已然苛刻到這般地步。
天災無人賑濟,出行嚴加禁錮,再疊加蜀王無休止的苛役賦稅,尋常百姓日復一日煎熬,起事看似悖逆朝廷,實則是絕境之下的自保之舉。
“我原以為諸位舉兵,是心懷舊朝,意圖割據自立。”
杜尚清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如今聽你細說前因後果,才知一切皆是苛政所逼。
百姓所求不過溫飽自由,這般心願,本就不該成為奢望。”
蘇夫人眼眶微熱,躬身一拜:“杜大哥明察,我們上下數千人,無一人覬覦江山社稷,只盼朝廷能給我們一條生路。
只是蜀王權勢滔天,在蜀地一手遮天,我們無力與之抗衡,走投無路之下,才千里跋涉前來投奔,只求您能在陛下面前,替我們分辨實情。”
“此事幹系重大,牽扯蜀王、地方官吏,還有數萬前朝遺民的性命,我不能輕易許諾。”
杜尚清思索片刻,正色回應,“但我定會如實將你們遭受的所有苦楚、起事的緣由完整稟報永寧帝。
陛下仁厚,凡事以蒼生為先,絕不會不分青紅皂白降罪無辜百姓。”
頓了頓,他又寬慰道:“眼下你們暫且安心在水師營休整,有我坐鎮此地,瑞王殘黨不敢再來滋擾。
待我尋時機入宮面聖,將蜀地亂象原原本本奏明,再商議安置數萬遺民的法子。”
蘇夫人心中懸著的大石稍稍落地,連日逃亡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鬆弛下來。
蘇夫人聞言心頭一暖,卻並未就此安心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