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極寒之地,黑山橫亙,白水冰封。
千里雪原茫茫無垠,碎雪被凜冽北風捲著漫天飛舞,灰濛濛的天地連成一片,蒼茫荒蕪,不見鳥獸,不聞人聲,只剩徹骨的死寂壓覆四野。
遠處散落著幾座破敗村落,土牆茅屋早被風雪侵蝕得斑駁破敗。
偌大的村落群裡,僅有寥寥幾縷淡白炊煙,有氣無力地從破屋煙囪裡飄出,轉瞬便被寒風撕碎、吹散。
餘下百十戶宅院,門窗破敗封堵,院內積雪盈尺,無火無煙,無聲無息靜立在風雪之中,宛如一座座無人荒村,死氣沉沉,毫無半分人間煙火氣。
隆冬臘月的關外寒風,最是兇狠凌厲,刮在人臉上如尖刀割骨,穿透單薄衣料,凍得人四肢僵硬、氣血凝滯。
茫茫白雪之上,兩行深淺不一的腳印蜿蜒曲折,一路從村口延伸向幽暗幽深的後山密林,是這死寂雪原裡唯一的活跡。
這般風雪刺骨、冰封大地的時辰,尋常人家早已閉門縮屋,裹緊被褥忍寒過冬,斷不會貿然外出。
敢在此時踏雪進山的,唯有家中徹底斷糧斷薪、走投無路的窮苦人,只為尋一把枯柴、覓一點吃食,勉強苟活性命。
前路那道佝僂蹣跚的身影,是個中年漢子。他頭頂一頂發黑破舊的氈帽,帽簷殘缺不全,鬢邊落滿碎雪。
脊背被常年的苦寒與勞作壓得深深佝僂,身上舊襖打滿補丁,早已不御風雪。
他一步一陷,踩在沒及腳踝的深雪之中,每前行一步都分外艱難,沉重的風雪壓得他呼吸粗重,白霧陣陣從口中吐出。
緊隨他身後的,是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年。
少年衣衫更是單薄破爛,多處布面磨穿,外露的破洞裡塞滿枯黃的蘆葦絮,堪堪遮擋寒風,卻擋不住徹骨嚴寒。
他耳上裹著一塊陳舊發硬的狗皮,牢牢護住雙耳,遮住大半側臉,只露出一雙清亮卻透著韌勁的眼眸,死死盯著前方山路。
少年手中緊攥著一把老舊柴刀,刀身鏽跡斑駁,刀口豁開數道大口,殘缺不堪,早已算不上利器,卻是他家僅有的一把謀生傢伙。
寒風呼嘯翻卷,吹得少年單薄的身子微微發抖,他卻死死攥緊柴刀,半步不落跟在父親身後。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沉默踏雪而行。茫茫雪原寂靜無聲,只剩風雪嘶吼、腳下積雪碎裂的輕響,以及兩道渺小孤絕的身影,一步步向著荒蕪冷寂的後山深處走去,在這亂世寒冬的絕境裡,掙扎求存。
父子二人深一腳淺一腳攀上半山,狂風稍斂,林間積雪松軟了些許。
少年眼尖,忽然瞥見雪窩深處一抹灰影竄動,是隻飢寒奔逃的肥碩灰兔,凍得反應遲緩,腿腳早已不靈便。
他心中一喜,顧不得天寒地凍,攥緊豁口柴刀快步撲上,藉著山勢猛地一砸。
噗的一聲悶響,積雪飛濺。
那灰兔當場被砸中脊背,四肢抽搐幾下,便再也不動了。
少年慌忙拾起野兔,兔身沉甸甸的,皮毛厚實溫熱,是這寒冬裡難得的吃食。
父子倆連日粒米未飽,家中妻兒老小早已餓得起不來床,這一隻野兔,足以讓全家熬過最寒的幾日絕境。
少年凍得發紫的臉上,終於綻開一絲極淡的喜色,轉頭看向佝僂的父親,眼底滿是盼活的光亮。
可這份歡喜尚未落地,林間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踏雪聲,伴隨著囂張跋扈的喝罵,穿透風雪炸開。
“哪來的賤民!敢在侯府山林偷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