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人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一字一頓：
別把我寨子裡的人捲進去。不管是活著的，還是……已經不在了的。
子叔心頭一凜，鄭重地拱了拱手：晚輩明白。
阿糯站在旁邊，看看阿爹，又看看子叔，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她不太懂什麼洋教不洋教的，但她看得出來——阿爹今天說的這些話，是她長這麼大第一次聽他講得這麼重。
而齊樟垂著眼，手指間的玉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他攥的更緊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子叔在燈下翻一本舊筆記的時候，他曾無意間瞥見過一行字。
那行字他當時沒往心裡去，現在卻像根刺一樣紮了上來：
前朝弘喜年間，苗疆已發現十字架蹤跡，然皆隱於深山，無人敢言。
如果固巴家信洋教不是偶然——那這苗疆裡的洋教，到底藏了多少年？
話音未落，樓梯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木梯聲——噔噔噔，是赤腳踩在老木板上的悶響，又快又急，帶著股山雨欲來的慌張。
一名精幹的苗家漢子從樓梯口冒出頭來，身上穿著短褂，腰間別著牛角號，額上還掛著汗珠。
他看見堂屋裡的人，腳步一頓，隨即快步上前，俯下身，在武頭人阿桑耳邊壓著嗓子說了幾句什麼。
阿桑原本鬆弛搭在膝頭的煙桿猛地停住了。
他臉上那副後知後覺的恍然神色瞬間收起，眉骨下的那雙眼睛倏地沉了下去。
像是原本曬著太陽的湖面忽然被人投了塊石頭，暗流一下子翻了上來。
他沒回頭，只側耳聽著，指節在煙桿上無意識地叩了兩下，一下比一下重。
聽完，他抬手擺了擺，那漢子立刻直起身子，退到一旁，眼神警惕地掃過子叔和齊樟，像是在看兩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變數。
阿桑緩緩放下菸袋，起身的動作比剛才慢了半拍，卻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看向子叔，語氣已經沒了剛才講故事時的複雜，只剩下公事公辦的疏離：
各位，老夫今日還有事要處理，得先走一趟。
他頓了頓，目光在子叔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像是把什麼話嚥了回去，只補了一句：
改日若有空閒，讓阿糯帶你們去後街走走，固巴家老屋就在那兒。
說完，他不再多言，袍角一拂，便同那精悍漢子一道，大步朝木梯走去。
腳步聲地下了樓，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連帶著堂屋裡那股菸草味，都彷彿被他們帶走了幾分。
一時間，屋裡只剩下三個人。
阿糯卻像是沒察覺到這突如其來的凝重。
她見阿爹走了，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明豔了幾分，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子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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