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仰起頭看著她,覺得她像一幅畫,一幅他這輩子都不想賣掉的畫。
她下了樓,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繫好安全帶,側過身子看著他。
“走吧。我指路。”
蘇晨發動了車子,駛入了車流。葉清雪坐在副駕駛上,一會兒指左,一會兒指右,一會兒說“直走”,一會兒說“拐彎”。蘇晨跟著她的指引,穿過了大半個上海,從浦東到浦西,從繁華的商業區到安靜的居民區,從寬闊的大馬路到窄窄的小巷子。最後,車子在一個他從來沒有來過的地方停下來。那是一個很大的公園,門口有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中山公園”四個字,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了。
“到了。”葉清雪推開車門,下了車。
蘇晨跟著她下了車,站在公園門口,環顧四周。這是一個很老的公園,門口的梧桐樹又高又粗,樹皮皸裂得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公園裡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鳥叫聲和遠處某個晨練的老人放的音樂聲。葉清雪牽起他的手,帶著他走進了公園。他們沿著一條石板路慢慢地走,路兩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向誰伸出手臂。石板路上落滿了枯葉,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一首古老的歌。
“蘇晨,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最喜歡來這個公園。”葉清雪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夢,“我媽每個週末都帶我來。她在那邊坐著看書,我在這邊跑來跑去,追鴿子,撿樹葉,看老爺爺們下棋。那時候我覺得,這個公園好大,大到我一輩子都走不完。後來長大了,再來的時候,覺得它好小,小到走一圈都用不了半小時。”
蘇晨握著她的手,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地摩挲著。
“清雪,你為什麼今天帶我來這裡?”
葉清雪沒有立刻回答。她牽著他,走過那條石板路,穿過一片小樹林,來到一張長椅前。長椅是木頭的,漆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椅背上釘著一塊銅牌,銅牌上刻著幾行字,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來——“葉清雪,六歲,最喜歡的地方。”
蘇晨看著這塊銅牌,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他蹲下來,伸出手,輕輕地摸著那塊銅牌,指尖觸到了那些凹凸不平的字跡。他想象著六歲的葉清雪,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條花裙子,站在這個長椅前,仰起頭,看著她的爸爸把這塊銅牌釘在椅背上。她那時候一定笑得很開心,一定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一定不知道多年以後,會有一個叫蘇晨的人,蹲在這張長椅前,摸著這塊銅牌,紅了眼眶。
“清雪,這是你爸給你釘的?”
葉清雪在他旁邊蹲下來,也伸出手,摸著那塊銅牌,目光裡有一種很深的、很遠的、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物的那種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