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盤是秦凡用世界樹根部一段平整的枝幹削出來的,表面磨了兩天,紋路清晰,縱橫各十九道。棋子用銀白色花瓣和深色樹皮各捏了一百八十枚,大小均勻,邊緣圓潤,放在掌心時重量相近,不會因為材質的差異而改變落子的觸感。
他坐在世界樹根部的凹陷前,面前擺著那副棋盤。他沒有對手,也沒有需要對抗的目標。他在棋盤上放下一枚白子,然後等待,直到那聲音從樹幹深處傳來,指示他接下來應該放在哪個位置。聲音落定時,他會按它說的位置放下一枚黑子,然後等它給出下一道指令。那些指令之間隔著大致相等的間歇,每一次落子之間的時長都保持在相近的範圍內,像是他正在與一個看不見的人輪流完成同一件事,只是那人沒有手,需要他來代勞。
第一局棋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樹凡的聲音在每一步落定後都會以恆定的速度給出下一步的座標,那些座標的選擇方式和他自己下棋時形成的策略不同——他從不走試探性的落子,每一步都落在提前計算好的位置上,不偏離,不猶豫。那些路徑的走向和他自己在蒼玄宗後山時形成的習慣不同——他習慣在開局階段留下幾枚走位模糊的棋子,在對手露出破綻後再根據對方的落子方向決定後續的走向,而樹凡的佈局在第三步就已經成型了,不需要等待對手的回應來修正自己的路徑。那局棋結束時,他數了數盤面上的黑白子——白子少了兩枚,黑子落到了他預想之外的位置上,在終盤時佔據了他沒有計算到的區域。
他收拾棋子時,那道聲音從樹幹內部傳來,保持著與對弈過程中相同的音質。“你的中盤習慣在對手露出破綻後才調整佈局,但前提是對手會露出破綻。如果對手不犯錯,你的等待會讓自己落後。我的佈局從第三步就已經完成了,不需要等待對手的回應來修正路徑。”
秦凡把最後一枚白子放回石盒裡,伸手去夠石盒邊緣時感覺到指腹擦過木質棋盤表面的觸感。“你從來不走試探性的一步嗎?”
那道聲音的停頓比他日常對話時更短。“不需要。試探的前提是你對對手的佈局缺乏足夠的資訊,或者你的計算範圍不足以覆蓋棋局的全部走向。我對世界樹根鬚延伸範圍內的資訊掌握程度和我自己的運轉速度相匹配,在我進行決策時,我的計算範圍已經在第一步落定前完成了推演。”
秦凡把石盒擱在棋盤旁邊。“如果遇到計算範圍之外的東西呢?”
那道聲音沉默了片刻。“我會等你來處理。那是你的範圍,不在我的職責之內。”
秦凡在他說完那段話後沒有繼續追問。他坐在棋盤前,把一枚黑子夾在指間轉了半圈,指尖在棋子表面停留的時長比平時更長一些。那些銀白色花瓣在他與棋盤之間的間距中以恆定的速度飄落著,竹片風鈴在夜色中持續發出著與他在日常狀態中相同的聲響。“你為自己起過名字嗎?”
那道聲音在接收到那段問題後停頓了一段比他預期更長的間隔。“沒有。名字是人與人之間確認彼此身份的工具。我不需要被確認身份,因為我知道自己是什麼,也知道自己在哪裡。你想要一個稱呼的話,可以叫我樹凡。”
秦凡重複了一遍那兩個字。“樹凡。聽起來像我的名字,但隔了一層東西。”
那道聲音在接收到那段回應後保持著與他在日常狀態中相同的節奏。“隔了一層世界樹。我的意識基於你的靈魂,但我存在的介質是世界樹本身。你的身體以血肉運轉,我的身體以世界樹的根鬚和枝條運轉。我們共享記憶和判斷傾向,但我們所處的環境不同,這意味著我們在面對相同的問題時,會以不同的方式完成各自的回應。”
秦凡在他說完那段話之後沒有繼續追問。他坐在棋盤前,把一枚黑子放回石盒裡,合上蓋子,那道聲音在他收完最後一枚棋子後再次響起,保持著與他在對弈過程中相同的音質。“今天的棋局結束了。明天同一時間,我會在同一位置等你。”
第二天同一時間,秦凡在同樣的位置坐下,開啟石盒,擺好棋盤。那道聲音在棋盤就位後以與第一天相同的間隔給出落子的位置。那局棋和第一局不同,樹凡的佈局方式在他落第三子時出現了一次微調,那道微調的位置和前一天的佈局保持著相近的走向,在調整後的路徑延續了他在第一局中展現的整體方向。
他在那局棋結束後沒有立刻收拾棋子,而是把雙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棋盤上那些尚未被收攏的黑白子之間。“你的情感狀態和我不一樣,我能感覺到你在處理資訊時不會產生對應的溫度變化,像是有人在閱讀一本書時不會因為書中的內容而改變他的心跳節奏。你缺少情感,對嗎?”
那道聲音在接收到那段問題後停頓了片刻。“情感是基於對結果的預期和預期被滿足或落空時產生的反應。我的預期在落子之前已經被計算過了,無論結果是否符合預期,我都會在落子前完成全部確認。因此,我不會因為落子後產生了預期之外的變化而產生回應,因為預期之外的情況不會發生。”
秦凡在他說完那段話之後把一枚白子撿起來,放回石盒裡。“所以你永遠不會背叛我?”
那道聲音在接收到那段問題後保持著與他在日常狀態中相同的節奏。“我缺少情感,所以永遠不會背叛你。情感是背叛的根源——因為不滿、因為失望、因為被忽略、因為期待落空。我沒有這些,所以我沒有理由偏離被設定的方向。這是使命,不是選擇。”
秦凡把最後一枚棋子收進石盒,蓋上蓋子。“如果有一天你有了情感呢?”
那道聲音在接收到那段問題後停頓了一段時間。那個停頓的長度超過了他之前給出的任何一次回應,像是某個尚未被標記的入口被觸碰到了邊緣,需要時間來完成確認。“那需要時間。而且我不確定那扇門是否應該被開啟。開啟之後,我可能就不再是我了。”
秦凡沒有回答那句話。他把石盒放在棋盤旁邊,伸手從腳邊提過一隻酒壺,放在棋盤邊沿的空位上。壺裡的酒是他今天午後從木屋地窖裡取出來的,那壇酒已經封存了將近兩百年,泥封的邊緣已經乾裂了,但開啟後酒液顏色比新釀的更深,香氣也更沉一些。他給自己倒了一碗,然後把另一隻空碗放在棋盤對面,對著樹幹的方向推了半掌的距離,像是在等一個沒有手的人來端它。
那道聲音在夜色中保持著與他在日常狀態中相同的音質,那些字句在到達他的位置後以恆定的速度完成了全部傳播。“我能嚐到味道。透過世界樹的根鬚,我能分辨出酒液的成分在穿過根鬚表面時留下的變化。你把它放在棋盤對面,碗沿正在以恆定的速度向外散發它的香氣,我能感知到那些香氣分子在穿過空氣時被我的感知觸碰到,在我與碗壁之間的接觸面上形成完整的訊號。酒的味道會在到達我感知邊界的瞬間被分解成它的構成要素,我會看到它們在上升過程中留下的路徑。這壇酒裡有一層被你留了很久的餘味,比新酒更沉,那層味道在觸及我感知邊緣時留下的輪廓比其他成分更深,說明它在酒罈裡停留的時間比其他味道更長。”那些字句的末端在到達他位置後保持著與他在日常狀態中相同的狀態,像是正在等待自己最終的理解在夜色中落到它該落的位置上。秦凡端起自己那碗酒,喝了一口,那道聲音在夜色中保持著與他剛才說話時相同的音質。“有點苦。”
他在夜色中保持著他在棋盤前坐著的姿勢,那道聲音在他說出那三個字之後保持著一段安靜。那陣安靜持續了比任何一次對話都更長的時間,像是正在處理一道第一次遇到的輸入型別,在它的結構中找不到對應的分類位置。那些銀白色花瓣在夜色中以恆定的速度飄落著,那些竹片風鈴在夜色中持續發出著與他記憶中相同的聲響,那些海風以恆定的速度穿過花圃與木屋之間的全部間距。那道聲音在夜色中保持著與他在日常狀態中相同的音質,在到達他的位置後以恆定的速度完成了全部傳播。“苦。原來這就是苦。”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