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秦望沒怎麼睡著。
從混沌海回來之後,眾人各自散去休整。秦樹靈力透支得厲害,被混沌裹著一頭栽進了靜室再沒出來。烈陽倒是精神頭足,拉著秦念聊了半天那道裂縫的事,直到後半夜才被秦念硬生生推走。秦凡則獨自去了世界樹深處,說是要檢視一下封印的情況,讓他們先歇。
秦望回了自己的住處。他盤腿坐在蒲團上試圖調息,但腦子裡全是裂縫深處那顆蛋殼炸開前最後一瞬間的畫面。蛋殼內壁的紋路在碎掉之前閃爍了一下,就那麼一瞬,秦望的混沌之眼捕捉到了它——那些紋路規整得不像天然形成的圖案,每一條弧線都帶著明確的指向性,像被人用刻刀一筆一劃鑿上去的。更奇怪的是,那些紋路的線條走向,他總覺得在哪見過。
翻來覆去想到半夜,秦望終於有了些睏意。他合上眼,呼吸漸漸平穩。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悲鳴。
那聲音從極遠的地方傳來,遠得像隔了好幾重天地,但又清晰地落在他耳朵裡,避都避不開。是某種生物發出的低嚎,綿長而虛弱,拖著哭腔,像剛出生就被從母親身邊扯開的幼崽在黑暗中尋找依靠。
秦望猛地睜開眼。
屋裡一片寂靜。窗外的夜風吹動靈植的葉子沙沙響,遠處有值夜的弟子低聲交談。他豎起耳朵聽了半晌,那個聲音消失了,像一滴水滲進沙子裡無影無蹤。
幻覺?
他重新閉上眼。沒過多久,那個聲音又來了。比上一次更清晰——那分明是一種呼喚。喊不出具體的字眼,只能感覺到情緒從聲音裡淌出來:迷茫、害怕、孤立無援。像一團被扔進冰窖裡的火苗,拼命想往外竄,卻被什麼東西死死壓著出不來。
秦望心頭一跳。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神識鋪開掃遍方圓十里。沒有異常。那個聲音不來自外界,不來自任何活物,而是從某一個特定的方向傳出來的。
丹田。世界樹虛影深處。
秦望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將神念沉入丹田中的世界樹虛影。翠綠色的光芒在他意識深處鋪展開來,巨樹參天,枝葉繁茂,樹根盤虯交錯深入一片虛無的黑暗。那些根系之間,有翠綠和銀白交織的光芒緩緩流轉,像蛛網一樣層層纏繞著最深處的一團暗金色的光點。
珠子就嵌在那裡。三色的光芒明明滅滅,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悲鳴就是從珠子裡傳出來的。
秦望的神念靠近那顆珠子的時候,聲音驟然清晰了十倍。那不再是隱約的低嚎,而是直直打在他心口上的、幾乎要把人五臟六腑都扯碎的哀鳴。珠子外層的銀白封印符文還在運轉,翠綠藤蔓也裹得嚴實,但珠子內部的暗金色光芒正拼命撞擊著封印壁障,一下又一下,虛弱卻倔強。
秦望站在世界樹的虛影中,看著那顆珠子,眉頭越皺越緊。
那悲鳴裡有太多東西讓他沒法忽視。他見過很多混沌巨獸,殺過的也不止一頭。那些畜生個個暴戾兇狠,見了活物就撲,腦子裡只有吃和殺,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但珠子裡這頭不一樣。它的悲鳴裡沒有恨,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掙扎者該有的兇悍。只有害怕。一個剛睜開眼睛就被人鎖進籠子裡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只知道周圍一片漆黑,又冷又疼。
秦望猶豫了一瞬。他抬手探向那顆珠子,指尖觸到封印外層的時候,銀白符文閃了一下,震開了他的手指。但他沒收手。他咬著牙將混沌之眼睜開了一條縫,灰白色的漩渦瞳孔透過封印符文的間隙,直接探入珠子內部。
珠子內部是一片渾濁的暗金色空間。那頭墨黑色的巨獸蜷縮在最中央,三丈長的身軀被壓縮成了一團拳頭大小的光影。它的暗金色豎瞳闔著,脊背上的骨甲大片大片碎裂剝落,露出一條條血淋淋的肉痕。銀白符文烙印在它全身各處,像燒紅的鐵鏈一樣勒進皮肉裡,每亮一次就讓它渾身抽搐一下。但它沒有掙扎。那些烙印疼得它渾身發抖,它也只是縮在原地發出一聲聲低低的嗚咽。
秦望的混沌之眼繼續往裡探。
暗金色的光芒在視線中散開,他看見了一片完全不同的景象——那似乎是巨獸的記憶。混沌海深處,一片寂靜的灰黑色水域,沒有聲音,沒有光亮,只有濃稠的混沌能量一層一層地包裹著一個微小的胚胎。那個胚胎只有拳頭大小,懸浮在混沌中,安靜地吸收著周圍的能量緩慢成長。它沒有意識,沒有思想,就像一顆被埋進土裡的種子等待發芽。
然後混沌海裂了一道口子。外洩的能量猛地灌入胚胎體內,它被那股推力裹著向裂縫深處挪移了很遠,胚胎的外殼在能量沖刷下迅速加厚、硬化,慢慢凝成了一顆蛋。蛋殼內壁上浮現出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像被什麼外力強行烙上去的,胚胎在蛋殼裡感覺到了那些紋路的存在。它第一次有了“感覺”。那些紋路讓它疼。
從那天開始,它在蛋裡一直疼。混沌能量不斷地灌進來加速它的生長,蛋殼上的紋路就不斷地往它身體裡烙,像有人在用燒紅的鐵釺一下一下地戳它。它不知道反抗,不知道躲避,它只知道疼。疼到有一天它受不了了,就用還沒長成的腦袋撞了一下蛋殼。
蛋殼裂了。
它出來了。亮光刺得它眼睛疼,它看見前方有一團灰白色的光罩,光罩裡有幾個模糊的影子。其中一個影子身上散發著讓它很不舒服的氣息——那種氣息跟蛋殼內壁上那些讓它疼了無數年的紋路一模一樣。它害怕那個影子,它想逃,但本能驅使它先去消除威脅。
然後它就被鎖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