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線的末日掙扎》第759章 荊楚幽蘭(6)(1)

作者:心直口快的林錦·6個月前

也許現在根本沒有人記得太子爺在末世歷初年養的那條大狗了,就連誇它長得漂亮的王美芳,都不曾再提它。二十一多滑稽的名字,武廿無的廿是二十的意思,當時少不更事的武新宇因為看不起老爸的渣男行徑就給自己的狗起了“二十一”這個名字。

二十一現在在荊楚省漢寧市,做荊楚省首席委員兼留守長官李淑媛的狗。不過脫離了被大個子(武廿無)支配的恐懼,更沒了大鼻子(安娜)的規矩,二十一還是挺開心的,只是那個大眼睛小孩(武新宇)它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此時的二十一身上的泥水從毛尖往下淌,在走廊地板上拖出歪歪扭扭的印子。二十一甩了甩尾巴,後腿蹬了蹬——剛才在官邸後院的泥坑裡打滾時,後腿陷得深了些,現在還沾著塊溼漉漉的草。空氣裡飄著食堂的肉香,混著廊柱上爬藤的腥氣,它吸了吸鼻子,耳朵突然往腦後貼了貼。

有危險的味兒,是那個大個子的味道,他身邊總是跟著一群白腦袋(憲兵白盔),只要大個子指向誰誰就會,被白腦殼丟到根本爬不出來的大坑裡。

二十一渾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得死緊,像被突然拉滿的弓弦。它後頸的鬃毛“刷”地炸開,根根倒豎,彷彿有細小的電流從尾椎一路竄到耳尖。那雙琥珀色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黑得發亮的鼻頭劇烈翕動——沒錯,是那股帶著硝煙、冷鐵和乾冰的味道,像一柄無形的刀直接插進了它的記憶深處。

它的前爪開始不受控制地打滑,指甲在地板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吱啦”聲。喉嚨裡滾出一聲嗚咽,卻又被生生咽回去,變成一串顫抖的打嗝似的抽氣。尾巴僵在半空,像被凍住的旗幟,連尾尖那簇白毛都炸成了蒲公英的絨球。

突然,它龐大的身軀竟開始往牆角縮——這具能輕鬆撲倒成年男人的骨架,此刻卻試圖把自己塞進不到半米寬的花架縫隙。後腿踩到剛才拖進來的草葉,滑得一個趔趄,後腰重重撞上廊柱,震得頭頂的吊燈都晃了晃。但它顧不上疼,只是拼命把臉埋進前爪之間,露出粉黑色的腹部,像幼犬一樣露出最脆弱的喉嚨。

肉香還在飄,可它的舌頭卻幹得發黏,涎水順著嘴角拉出銀絲,滴在地板上形成小小的水窪。耳朵完全貼到了後腦,耳廓內側的血管突突直跳,彷彿能聽見自己血液狂奔的聲音。

這感覺不是打雷的悶響,也不是炮仗的脆響那種臨時的恐懼,而是種……沉在木頭裡的冷味。像去年暴雨沖垮倉庫時,壓在最底下的鐵箱子散出來的味兒。

它聽了聽居然聽到大個子的呼嚕聲,於是順著牆根溜,爪子墊踩著地板的紋路,每走一步都要抬頭瞟瞟天花板——那裡有通風口,有時會掉下來麵包屑。

水豚在角落的石盆裡打盹,圓滾滾的身子縮成個灰球,呼嚕聲像破風箱。二十一繞著它走,尾巴夾得更緊了——這胖子去年咬過它的耳朵,就因為它偷喝了石盆裡的水。走廊盡頭的會議室門開著條縫,穿綠衣服的兩腳獸們在裡面吵,聲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襄城號的主炮校準報告……”

“……礦區登記率還差兩個點……”

吵死了,不怕吵醒大個子捱打嗎。二十一舔了舔鼻子,肚子咕嚕嚕叫起來。早上食堂的剩飯被水豚搶了,現在嘴裡還泛著酸。它記得書房那邊常有好吃的,那個梳麻花辮的女人(身上總帶著甜香),會把掉在地上的奶糖丟給它。

它往書房挪,爪子剛踏上樓梯,就被個綠衣服兩腳獸拍了屁股。“軟蛋貨,又偷跑出來?”那隻手帶著汗味,拍得它一個趔趄。二十一猛地甩了甩屁股,沾在毛上的泥點子飛出去,濺在綠衣服上。

“操!”兩腳獸跳開,其他幾個也跟著笑。二十一趁機竄上樓梯,聽見身後罵罵咧咧的——它們都知道它膽小,知道它不敢咬人,就像知道大個子(那個身上有危險味兒的人)瞪它一眼,它能嚇得尿在地板上。

五年前的司令部,燈比現在亮。它把爪子搭在窗臺上,看大個子站在坑邊,白帽子們把穿灰衣服的人往坑裡推。那些人舉著手喊,聲音像被捏住的雞,可大個子只踢了踢腳下的土,皮靴碾過石子的聲兒,比喊叫聲還冷。後來它被大個子發現了,靴子尖往它肚子上一碰,它連哼都沒敢哼,夾著尾巴鑽回了狗窩。

書房門虛掩著,甜香味從縫裡飄出來。二十一用鼻子頂開門,耳朵豎起來——裡面有兩個女人的聲音,一個軟乎乎的(麻花辮),一個硬邦邦的(身上有煙味)。

“……李先生就是教書的,清清白白……”硬邦邦的聲音說。

“是嗎?”軟乎乎的聲音笑了,“那可真好。”

二十一的眼睛亮了——桌上盤子裡堆著奶糖,透明紙在光線下閃。它溜著牆根走,爪子踩在地毯上沒聲兒,尾巴在身後輕輕掃。快到桌子邊時,它抬頭瞟了眼硬邦邦的女人,她正背對著它,肩膀挺得像塊板。

奶糖就在眼前,甜香味鑽進鼻子裡。二十一剛要伸爪子,尾巴突然被什麼勾了下——是硬邦邦的女人的椅子腿。它嚇了一跳,往前一竄,腦袋正好撞在女人的腿上。

“媽呀!”

硬邦邦的女人突然叫起來,像被踩了的蛤蟆,身子往後一仰,椅子“哐當”翻了。二十一被嚇懵了,夾著尾巴想躲,卻聽見軟乎乎的女人笑出聲,手裡的奶糖丟過來,落在它腳邊。

“二十一,嚇著李專員了。”麻花辮的女人說,聲音裡裹著甜,“快給李專員賠個不是。”

二十一叼起奶糖,抬頭看。硬邦邦的女人坐在地上,頭髮散了,臉上的紅比盤子裡的奶糖還豔。它突然想起五年前坑裡的灰衣服人,也是這樣仰著頭,只是沒她叫得響。

危險的味兒好像淡了點。二十一嚼著奶糖,甜得它眯起眼,尾巴在地毯上掃出細痕。窗外的風捲著雨過來,打在玻璃上沙沙響,像那年坑邊的土,被風吹得迷了眼。

二十一把奶糖囫圇嚥下去,甜得發苦的糖漿黏在喉嚨口,像塞了一團燒化的塑膠。它抻長脖子,發出“咔咔”的乾嘔聲,舌頭甩得到處都是,可越甩越黏。走廊盡頭的水豚石盆成了唯一救命稻草——那裡面漂著幾片蔫巴的薄荷葉子,水色混了點泥星子,卻涼絲絲的,正好能把喉嚨裡的甜味衝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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