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小就不是讀書的料子,總是沒法囫圇著背出“願得此身長報國,何須生入玉門關”這樣的句子,沒少挨私塾先生的訓斥和同學的譏笑。
此刻,霍庭風真切地感到,無須為此自卑。
像師父這樣,真刀真槍地上陣拼殺,守住漢家城池、護佑漢家百姓,在戰火平息很久之後,還能得到來自當初倖存者的感激與敬重,才是堂堂七尺男兒的榮耀。
穆寧秋解讀出了樊勇這個年輕下屬的崇拜之情。
他毫無遲疑地越過霍庭風,以微妙的走位,看似自然地,擋在馮嘯和另一個穆家廚娘前頭。
“恩人將軍,本使的家廚僕婢們,今日要用羌漢融合的烹飪法式,向大越皇帝獻上美輪美奐的酥油花點心。屆時,本使定要在席間,請求皇帝陛下,賞賜一份給你。正是將軍這樣勇武忠誠的大越官健,代代守邊,我們羌越聯盟才能穩如泰山,共御北燕!”
穆寧秋說得堂皇昂揚,引得一旁的禮部侍郎都不由嘖嘖讚歎。
看看人家胡蠻招去的漢家子弟,長得俊不說,這口才,這腦子,多有水平,逮著個巧遇,都能以小見大,編出一套堪比牡丹國色的吉祥漂亮話兒,定能讓聖上聽了,龍顏大悅。
更難得的是,下一刻,禮部侍郎就發現,這巧舌如簧的穆樞銘,居然還沒什麼達官貴臣的架子。
穆寧秋邊說話,邊親力親為,那雙一看就常拉弓挽韁、但並不醜陋粗糲的手掌,麻利地解開麻袋,招呼霍庭風來檢驗食材裡可有夾帶異物。
霍庭風剛把腦袋探過去,宮門內鐵片嘩啦啦響,疾步走出來一個鎧甲更精良、兜鍪上插著雉羽的武將。
馭鶴監夏官侍郎、禁軍統領——李秀。
“你們磨蹭個什麼!對我們大越的友邦貴人們如此怠慢,眼瞎了還是腦仁被曬糊了?”
李秀端出正二品武官的官威,對著樊勇和霍庭風劈頭蓋臉一頓訓斥。
一轉身,卻立刻換上禮貌恭敬的笑容,向野利術和穆寧秋兩位羌國大使拱手道:“本將,禁軍統領李秀,見過羌使。本將治下有失,耽誤使團入宮了,告罪,告罪!”
穆寧秋擺手道:“李統領言重了,宮規大過天,他們查驗得細緻,恰恰說明統教得好、帶得好。”
禮部侍郎見正牌上官出來發話,也笑著打圓場:“李公,勞煩前頭引路,咱們儘快落座含涼殿,等聖上駕臨。”
諸人舉步,樊勇卻彷彿從夢中醒過來,追上穆寧秋,虛虛拱手後,就不掩急切道:“卑職冒昧一問,貴人既出生穆家寨,同鄉中可有一戶,家主大名穆勇,娶妻楊氏,一子小名球娃?”
穆寧秋竭力抑制住胸腔中澎湃的心緒,佯作沉吟之色道:“不曾聽過。我們穆家寨,光丁口,就有好幾百,都姓穆……球娃,唔,這是邊地幼兒最常見的小名。”
樊勇不死心:“那,那位穆勇,曾在獨守慶州時,開城門接納周遭數個縣鄉的千餘百姓,避禍燕軍,便是那一戰後,殉身了……”
穆寧秋仍是搖頭:“本官只聽老輩們說過,寨子裡從軍者甚多,滿門忠烈亦不稀罕。都尉,你說的那位勇將,本官確實不知。你可與他有舊交?本官北歸時,幫你去打聽打聽他的後人?”
“卑職可否明日前往鴻臚客館,懇請大使百忙之中,再見一見卑職,卑職細述緣由。”
“好,但來無妨。”
“多謝大使。”
穆寧秋雙眸一斜,看到馮嘯正望著他們,面紗上面的眼睛裡,滿是驚詫。
但那驚詫裡,又緩緩滲出喜意。
一種為善緣重續感到開心的喜意。
她真的以為,爹爹做邊將時,算得如今這掌權羌使的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