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烹程萬里》第五十五章 宿州早晨(2)

作者:空谷流韻·2025-08-10

馮嘯眼眸低垂,不緊不慢地享用湯泡飯,聽著近在咫尺的這把沉悅男聲,娓娓道來,頗覺心神寧和。

但很快,她就想起了劉頤。

名義上,她已是君是主,她已是臣是僕。

可實際上,她與她,仍是姐妹。

這個朔氣清冷的早晨,她馮嘯,尚能坐在熱鬧喧囂的市井中,吃著煙火美食,與男子閒閒聊天。而劉頤,只能呆在船艙中,或者最多扶著船舷眺望風景。

公主的身份,是尊貴,也是枷鎖。

劉頤在教坊裡可以以死抗爭,面對和親的聖旨時,卻平靜地、甚至帶了幾分積極地去承接,只因同樣被女帝加膝墜淵、同樣被皇權擺佈,實則,意義有天淵之別。

劉頤不願為取悅達官貴人而犧牲,但是,她願意為邊關安寧而犧牲。

馮嘯從一開始,就理解了劉頤的心念,所以她也主動地抓住這個契機,陪伴好友遠嫁,也給自己一條離開憂愁故鄉、挑戰未知遠方的路。

只是,當征途真正開始時,很快就清晰起來的種種細節束縛,到底令馮嘯,無法不去代入劉頤的境遇,內心波瀾不寧。

“穆樞銘,”馮嘯放下飯碗,看向穆寧秋道,“羌王的性子,是不是與野利大人,挺像的?”

穆寧秋抬眸瞧著她,須臾就咂摸出馮嘯怎麼突然來了這麼一句,展顏道:“你是想問,羌王的性子,是否隨和?”

馮嘯坦率道:“你們羌人在錢州說給聖上、在船上說給公主聽的,都是場面話,我只擔心,縱有我們大越這樣的孃家,劉姐姐會不會仍要受委屈。”

穆寧秋原本在這個早晨,心情甚好,此刻乍聽對面女子說出“你們羌人”、“我們大越”,又清楚地分出彼此來,忽地就胸口一堵。

但他很快剋制住。

自己心湖漣漪初起,怎好怪她恪守職責。

穆寧秋遂認真道:“我們在錢州時,聽到上下都有些議論,說羌人與燕人無異,皆是北蠻,不比禽獸好多少,羌王又已是做爺爺的歲數,皇后死了,皇子卻好幾個,還有妃嬪,大越的公主嫁過去填房,如羊落虎口,必悽慘可憐。”

馮嘯眸光又晦暗了幾分。

穆寧秋盯著她:“馮閣長,我也是漢人,但我看來,羌人與燕人,和漢人一樣,不能用蠻、用夷、用獸去稱呼。就如我的這碗麵,你的那碗飯,孰優孰劣?孰貴孰賤?”

“穆樞銘,我沒有輕賤羌人的意思。”

“我相信,”穆寧秋立刻柔緩了自己的語氣,“你是祈願,公主有個好丈夫。唔,這麼說吧,故皇后她,是三年前,難產過世的。皇帝沒有在嬪妃裡,立新後,也婉拒了山南歸順部落獻上女兒做妃的請求。羌國的習俗,皇帝可以有多位平妻,但今上,只有故皇后一位妻。”

馮嘯道:“我明白了。我要聽的,就是這些,也不止這些。你今後,再多與我說些。”

穆寧秋能感受到,馮嘯的語氣,仍是有稜角的。

細心到去單獨買一份手擀麵的她,與端嚴地談論公主未來的她,都是她。

當初自己第一次見她,她不就是這樣剛柔並濟的有主意的模樣麼。

很好的模樣。

穆寧秋頓了頓,想起什麼,補充道:“羌王雖已四旬,但英姿不減少時,絕非錢州市井蜚語描畫的什麼遲暮老朽。”

馮嘯道:“野利大人倉房廳中懸著的繡相,可是羌王年少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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