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還請內行的匠人們,來與我們說說。”
縣令一揮手,立刻有跟班去喊了個模樣老成的漢子過來。
漢子畢恭畢敬地將他們引到一處石槽前:“官人們請看,這裡頭已經拌好的,叫三合土,分別是石灰、沙礫、黏土。待那邊的糯米煮成了,小的們就把米漿與三合土混合,繼續打勻,裝在桶子裡,去砌河堤的磚頭。”
縣令補充道:“這糯米漿幹了以後,比鐵板還硬。磚縫裡若只有三合土,水蝕加蟻穴,損壞得很快。但只要捨得用糯米,就牢固得很,汛期衝不垮。”
馮嘯點頭道:“縣尊真是守土盡責的老父母,本官回去,奏稟報公主,請公主修書發還京師吏部,說一說柳孜的河堤,固若金湯。”
歲末正是吏部對外放官員考功之際。
縣令一聽馮嘯的話,歡喜不已。
他又領著二人沿河堤走了一陣,吩咐左右退開,向馮嘯道:“馮閣長,我們柳孜的花饃,豔如錦繡,堪稱一絕,南北旁的州府縣鎮,都做不出那麼好看的。下官已命人備好了八抬花饃,回頭送上船去,綵鳳那抬,是獻給公主的。金虎那抬,是敬奉給馮閣長的,拱橋那抬,是敬奉給這位穆大使的。餘下五抬,閣長看著賞人。閣長一定記得,金虎和拱橋。”
馮嘯捕捉到縣令目光中的深意,拱手還個禮,淡淡道:“來時路上,在集市攤子裡瞧見了,花饃確實美輪美奐。多謝縣尊費心。不過,抬上船之前,縣尊再差人檢查檢查,莫在饃裡放什麼東西。民以食為天,我們做臣子的,以廉為本。如縣尊這般,不貪漕糧糯米,悉數用於河堤修繕,理應周知天下。”
“啊……”縣令驀地尷尬,眼珠子轉幾圈,忙一個勁地點頭。
心裡難免嘀咕,這公主的僚屬,歲數不大,出來還帶著只大白鵝,紈絝子弟遛鳥兒一般,不曾想,竟像個巡按御史似的古板。
“縣尊自去忙公務吧,我陪著羌使再走走看看。”
……
馮嘯與穆寧秋順著河堤,走上一座七孔石橋。
馮嘯拍拍橋闌干,對穆寧秋莞爾道:“你的橋。”
穆寧秋瞭然,她意指縣令要藏入金銀拍馬屁的“花饃”。
自宮變那夜後,穆寧秋從樊姑媽、蘇小小等人口中,多少曉得了樊勇本該退役卻繼續留值的原委。
他以為馮嘯與她表姐志向相反,是疏離仕途的,故而當女帝劉昭指定劉頤和親時,穆寧秋再是心有所期,也未宣之於口,不曾向劉昭建言馮嘯同往。
沒想到,馮嘯竟主動請纓。而一路行來,穆寧秋熱眼旁觀,越發相信自己當初的判斷——她知世故而不世故,心氣正,又懂得給人留餘地,她若做閒雲野鶴,可惜了。
她確實與她表姐那樣為官只想大權在握、朱紫顯赫的臣子,截然不同。
穆寧秋思及今後能與她在西羌同朝為官,歡喜盈胸,臉上便也抹去了對外的矜持面具。
他笑道:“到手的一筆橫財又飛走了,回碼頭的時候,馮閣長請下官吃一頓點心吧。”
“客隨主便,我已看中了一家鋪子。”
“哦?吃花饃的?”穆寧秋繼續揶揄。
馮嘯的口氣卻認真又柔和:“吃你家鄉菜的。店名叫‘炒撥拉’。我看那店家夫婦兩個,長相不像本地人,大鍋裡炒的是羊雜、胡蔥、油辣子,裹在麵皮子裡吃。食客咬麵皮的時候,拉得老長,麵皮的韌勁了得,應是你喜歡的口味。”
穆寧秋合掌:“聽你這麼一說,就已然餓了,現下便去吧。”
穆寧秋走下橋,打了好幾個呼哨,方才還在石橋附近溜達的馮不餓,卻不見了。
馮嘯又走回橋上,視野高了些,遠眺尋一陣,終於看到河岸另一頭的林子前,馮不餓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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