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林知遠轉過身來，看著曹國良，也看著身後那一群從省城和市裡來的教育廳幹部。
“各位都看到了。這就是我們河嶽省最偏遠的學校，沒有暖氣，沒有像樣的桌椅，玻璃碎了用硬紙板堵。但你們聽——這些孩子在讀書。他們沒有因為冷就不學了，沒有因為窮就不背課文了。我們坐在省城有暖氣的辦公室裡，有什麼資格不把改革推下去？”
沒有人說話。風雪中，那些從省城來的幹部們一個接一個地低下了頭。
林知遠沒有再看他們。他轉過身去，重新望著那間漏風的教室裡一張張通紅的小臉，右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山風捲著雪粒打在他臉上，他沒有躲。
十二月的第三週，石板溝鄉中心小學的照片出現在李東沐的辦公桌上。
照片是林知遠用手機拍的，畫素不高，但畫面裡的內容不需要任何修飾就足以刺痛任何一個人的眼睛——漏風的教室，碎了的玻璃窗用硬紙板堵著，十幾個孩子圍著一個燒煤的鐵爐子，小手凍得通紅，但讀書的嘴巴張得很大，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對抗寒冷。
照片背面是林知遠用鋼筆寫的一行字：“石板溝鄉中心小學，山陽縣最偏遠的教學點。全校四十七個學生，六個年級擠在三間教室裡。唯一的正式在編教師五十六歲，其餘兩個是代課教師，月工資一千二百元。”
李東沐把照片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拿起內線電話，把耿長河叫了進來。
“通知財政廳朱國明、教育廳林知遠、人社廳曹志興，明天上午九點來我這裡開一個專題會。另外，把這張照片影印三十份，明天省委常委會例會之前，放在每個常委的桌上。”
耿長河接過照片看了一眼，眉頭猛地跳了一下。他當了這麼多年省委秘書長，什麼樣的場面都見過，但這張照片讓他心裡某個地方被狠狠揪了一把。他沒有多問，只說了聲“明白”，轉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的省委常委會例會，原本有四個議題要過。常委們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份影印好的照片。有人拿起來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有人盯著看了很久，有人看完之後把照片翻過來扣在桌上，像是那道目光太過灼人，不忍直視。
沈嶽亭走進會議室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桌上的那張照片。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面無表情地坐了下來，把照片推到一邊，翻開面前的筆記本，從頭到尾沒有再看它一眼。
李東沐沒有讓大家討論這張照片。他把照片放在那裡，什麼都不說，但比說任何話都更有分量。例會結束後，常委們陸續離開，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趙文淵是最後一個走的。他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李東沐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出去。
十點整，財政廳廳長朱國明、教育廳廳長林知遠、人社廳廳長曹志興準時出現在李東沐的辦公室裡。三個人並排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那張照片。
“石板溝鄉中心小學的情況，知遠同志親眼看過，你們兩位是第一次看到。”李東沐開門見山，“全省像這樣的教學點有多少個？教育廳統計過沒有？”
林知遠翻開筆記本：“全省山區縣的教學點一共有一千兩百多個，其中條件跟石板溝差不多的，初步摸底至少有四百個。主要集中在南部五市的山區縣。這些教學點普遍存在三個問題——校舍老舊，冬天沒有取暖設施；師資嚴重不足，代課教師佔比超過六成；經費極度緊張，很多教學點連粉筆和作業本都要校長自己墊錢買。”
“四百個。”李東沐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轉向朱國明，“財政廳有沒有針對這些教學點的專項投入？”
朱國明的喉結動了動，有些艱難地回答：“省級財政每年有校舍維修改造專項資金，大概三個億左右。但這筆錢主要用於鄉鎮中心校以上的學校，教學點確實覆蓋不到。教學點的日常運轉經費主要由縣級財政承擔，而南部五縣的財政狀況……”
“南部五縣的財政狀況不好，這我知道。”李東沐打斷了他，“但不好到什麼程度？一個教學點的代課老師一個月拿一千兩百塊工資，連餐館洗碗工都不如。財政再緊張，連這點錢都擠不出來？”
朱國明的額頭沁出了一層細汗：“書記，省級財政可以設立專項經費，但我需要算一下總盤子。四百個教學點，按每個教學點改善校舍、配齊取暖裝置、補充基本教學器材來算，一次性投入大概需要兩個億左右，加上後續每年的運轉補貼，大概需要……”
“不用算那麼細。”李東沐說，“你回去做兩件事。第一，年底之前，從省級財政的預備費裡調撥五千萬，先把四百個教學點的取暖裝置和基本教學器材配齊了。第二，明年的預算編制裡增設‘山區教學點專項保障基金’，盤子定在兩個億。做不到就調結構，把錢從那些可開可不開的會議費、考察費裡擠出來。”
朱國明張了張嘴，想說預算調整需要省政府常務會透過，但看到李東沐的臉色，他把話嚥了回去，只說了聲“明白”。
李東沐轉向曹志興：“人社廳要配合教育廳，把山區教學點的教師編制問題解決了。代課教師佔比超過六成，這說明什麼？說明編制資源分配嚴重失衡。省城的重點學校編制多到可以拿來挖人，山區的教學點連一個正式老師都配不齊。這種局面，必須扭轉。”
曹志興點頭應下，但他的表情比朱國明更凝重——編制調整從來是體制內最敏感的領域，動誰的編制都是割肉。而省城的重點學校，正是編制資源最集中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