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宜話音落地,城下百官神色愈發猶疑,不少人已然生出退意,不敢再與謝衍同氣相逼。
謝衍立在眾人前,臉色一陣青一陣沉,心底反覆權衡。
他心知此刻貿然強行闖宮,已然失了大義名分。墨宜當眾挑明李昭平身在太醫院,不在宮內,自己再執意叩門強入,便是明目張膽的謀逆,百官人心已散,定然不敢跟著他鋌而走險。
既然李昭平不在宮中,墨宜也不可能給他變出一個假皇帝來,若是暫且隱忍,領著一眾朝臣轉赴太醫院探駕,屆時發難,反倒順理成章。
心念至此,謝衍的目光不動聲色掃過承天門周遭街巷。
天色還浸在一片死寂的暗紅裡,整條街域死寂無聲,層層疊疊的黑影蟄伏在牆根、巷口、民舍廊下,人影錯落,隱而不現,無一聲私語,無半分動靜。
陰冷的暗光裡,時不時有細碎的鋒芒自暗影中一閃而沒,是袖中、襟內暗藏的兵刃映著慘淡夜色,泛著死人般的青白冷光。
無數道隱匿的呼吸壓至極低,萬千殺機斂於形色之下,像一張無邊無際的寒網,牢牢籠住整座承天門。
謝衍壓下胸中不甘,他知道,硬拼時機未到,只能暫且隱忍。
謝衍抬首望向城樓的墨宜,端起臣子禮數,拱手沉聲開口:“既然聖駕安然,在太醫院靜養,臣等自當前往探視,以盡臣心。”
說完,他轉頭看向身後百官:“諸位同僚,此處無事,滯留無益。隨我同往太醫院,問安聖躬,方是人臣本分。”
百官本就被墨宜說得心神動搖,此刻有臺階可下,紛紛默然依從,不敢再有異議。
謝衍最後向街巷暗處投去一記隱晦眼神,隨即整了整朝服袍角,率先轉身邁步。
身後文武百官緊隨其後,浩浩蕩蕩調轉行列,往城西太醫院方向緩緩行去。
沓雜的腳步聲漸漸遠得聽不真切,唯有四周街巷裡蟄伏的暗影,依舊凝在暗處,半分不曾挪動。
墨宜也不曾理會這些人,兀自離去。
但她竟未回坤寧宮,腳步一轉,徑直往西北方向去了。衣袂在夜風裡掠過低矮花叢,身影隱在斑駁樹影間,步履飛快,不見半分遲疑。
一道黑影悄然貼住宮牆根,緊隨其後。這人足尖點地,落足輕得沒半點聲響,像縷陰魂,死死黏住墨宜的蹤跡,一路跟至永壽宮下。
深夜的永壽宮靜得詭異,宮燈懸在廊下,火光昏沉搖曳,將另一人的影子拉得狹長。
內閣首輔魏時忠穿戴齊整,全無半分深夜的慵懶懈怠,身姿端立,垂眸靜候,顯然是在此等候多時了。
墨宜緩步走近,二人目光淡淡交匯,沒有過多言語,只是靜靜站著。
黑影伏在假山後,目光死死鎖住殿前二人,不敢有半分鬆懈。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沉穩的輪軸碾地聲,自宮道深處緩緩傳來。
一架龍輦碾過青石宮道,穩穩停在乾清宮丹陛之下。
隨車的內宦躬身斂袖,動作恭謹到極致,輕輕撩開簾幕。
黑影氣息微微一顫,他看清了,那人是禮德全。
而馬車內坐著的人,穿著一身鎏金戰甲,上面還凝著大片暗褐色的血汙,刺眼又驚心。
待「李昭平」從馬車上下來,魏時忠當即上前,斂衽躬身,行朝臣大禮,姿態恭敬端嚴,無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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