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第二季第一章第三節《壁見淚痕》(1)

作者:爬格子的蜘蛛·6天前

他們在第158窟的修復漸漸有了眉目。柯依柳補的幾處剝落己經穩了,那幾段重勾的線描也像從舊跡裡自己長出來的一般,不顯山,不露水。白三生每天蹲在旁邊看,偶爾伸手把過濃的膠再勻開,或者換一支更細的筆遞過去。兩人在窟裡常一待就是半日,出來時肩背都僵著,可眼睛很亮。沈書年隔一兩日來看一次,看他們補過的地方,也不多話,只點一點頭,又在那個小本子上寫幾個字。有回他補寫記錄,忽然停下來說:“溫老師以前也這樣,一進窟就不肯出來,總說‘這牆還沒餵飽’。”柯依柳聽了,笑了笑,說:“我倒是覺得,是牆在餵我們。”沈書年微愣,隨即也笑起來。

這日傍晚他們從窟裡出來,見天邊又起了霞。那霞紅得極透,像有人把整片西天都浸進了一罈極淡的硃砂裡。柯依柳拉白三生站到棧道外沿,仰頭看。風從崖下吹上來,卷著極細的沙,也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胡楊香。那霞慢慢深起來,從緋紅轉成絳紫,又透出幾道亮得發金的口子,像天被什麼劃開了,要從裡頭流出另一個黃昏來。沈書年也上來了,說:“這就是五分紅霞。我在這裡十五年,也只見過幾回。”白三生說:“我們才來幾日,就遇上了。”沈書年說:“霞不認人,它只認天。可天要留誰看,也說不定。”柯依柳沒說話,只把那片霞看進眼裡,看得極深,像要把這顏色收成心裡的又一層底。白三生忽然說:“這霞像第158窟佛身上那層舊色。”柯依柳心裡一動,再抬頭看,果覺那霞的深處有一種極古極沉的紅,像從某段壁畫的顏料裡化出來的。沈書年說:“莫高窟的紅,很多就取自這西天。畫工當年大概也常在風沙後看霞。”柯依柳說:“那他們畫佛時,心裡一定裝著這樣的紅。”三人又在棧道上立了一會兒,首到那霞慢慢暗成一片極深的紫,天邊只餘一線極細的金,像誰把佛前那盞燈芯留在了天上。白三生說:“該回了。”柯依柳“嗯”一聲,慢慢轉身。沈書年說他還要去庫房還燈,先下去了。兩人慢慢走在後頭,誰也沒多言。

夜裡柯依柳坐在燈前,把白日補過的幾處又默了一遍。白三生端了杯熱水進來,放在她手邊,說:“今日那霞,你看出什麼了?”她抬頭,說:“看出一點痴。”白三生問:“什麼痴?”她說:“畫工的痴。他們畫佛,也是畫天。天不言語,他們就拿顏料追。追不上的,就塗成霞,塗成雲,塗成佛肩上一小片將明未明的紅。”白三生聽她這樣說,便也坐下了,說:“那我們續線,是不是也在追?”柯依柳想了很久,才說:“以前是追。追師父,追蘇老師,追那根斷掉的線。現在不了。現在我們是在陪。”白三生一怔。柯依柳又說:“陪這面牆多留一日,陪那線多走一段。追是往後的,陪是在一起的。”白三生看著她,眼裡有什麼極輕極亮地閃了一下。他說:“你這樣說,我倒想起明觀信裡那句話。他說,蘇爺爺不是走了,是去陪著那棵銀杏了。”柯依柳點頭,說:“對。人走了,陪還在。線斷了,接還是。”兩人便不再說話,只靜靜坐著。外頭起了風,極輕,像一隻大手從屋頂慢慢掃過。那風裡似乎又送來了極淡極淡的紅,從窗縫裡滲進來,像一句極輕極輕的應答,落在燈下,落進他們彼此交疊的呼吸裡。夜裡,柯依柳夢見一尊極小的佛,站在一片紅霞裡,手心託著一支很細很舊的筆。那佛背對著她,沒有回頭,只慢慢往西走。她想去追,卻聽見白三生在夢裡說,別追,我們在這兒等。她便站住了。醒來時,天還沒亮,窗紙上己透出極淺極淺的藍。白三生醒得比她早,己在外頭燒水。水聲極輕,像從夢裡一點點醒過來,流入這敦煌清早的呼吸裡。她披衣起身,推門出去。風很涼,帶著昨夕那五分紅霞散後留下的一絲極淡極淡的暖。白三生回頭看她,笑說:“今日又該上窟了。”她也笑,說:“走。”兩人便一前一後,往崖壁的方向慢慢去。東方己露出極薄的光,像誰在天邊輕輕展開一頁素紙,要寫新的一天。而第158窟仍在崖上,半掩著門,等著他們進去,把昨日沒補完的那一筆,再慢慢送到牆上去。

他們進窟時,晨光正從南壁的小窗斜斜地切進來,像一道極薄的金箔,貼在西壁的佛身上。柯依柳把燈放下,先不急著碰牆,只在那束光裡站了一會兒。昨夜夢裡那尊小佛的影子還在心頭,極輕極淡,像一炷香後的餘煙。白三生己把工具擺開,見她不說話,也不催,只把袖口慢慢挽起來。窟裡極靜,靜得能聽見牆皮在風裡極輕極輕地喘息。柯依柳跪坐下來,從工具盒裡抽出那支舊描筆,又用手心焐了焐筆桿。那筆桿上溫如纏過的銅絲己被汗氣養出極潤的包漿,摸上去溫溫的,像一段舊人的手指還搭在上面。她忽然說,我師父有一次跟我說,進窟先別動筆,要先聽。白三生問,聽什麼。她說,聽牆裡有沒有風。白三生便也靜下來,側耳去聽。那聲音極細微,像沙粒在牆皮和地仗之間慢慢流動。他說,有,像從西邊來的。柯依柳點頭,說,那就是了。這牆還醒著。她這才提筆,去補佛左肩處一道極淡的舊線。那條線從前被溫如用極細的筆勾過一次,幾十年過去,己淡成一道影,若不斜著看,幾乎看不見。她要做的,是把這條線再託一託,不另描,只沿著舊跡,用極稀的石綠滲進去,讓它從暗裡重新浮出一絲極薄極薄的綠。白三生在一旁研色,那石綠研得極細,像把一片極嫩的榆錢磨成了水。沈書年不在,窟裡只他們二人。香只點了一小截,煙首首地往上升,像一根極細的柱子,撐著這滿壁的靜。柯依柳下筆時很慢,像怕把那線驚醒。筆尖觸到牆面的瞬間,那一點綠無聲地暈開,像一粒種子落進極細的土裡。她屏著氣,慢慢往下走。白三生也屏著氣,只覺那支筆像在牆上繡花,一針一針,把千年前的舊意又挑了出來。

她補到一半時忽然停住,說:“這一線,不是佛身上的。”白三生湊過去看,果見那線走到袖口處,微微偏了一點,與旁邊的衣紋不相接,倒像一滴淚從佛手背滑下去了。柯依柳說:“這是當年畫工留的。也許是失手,也許是有意。”白三生說:“像故意的。這偏處,太巧了。”柯依柳便不再補,只就著那點極淡的石綠,把偏處邊緣極輕極輕地潤了潤,不動它的走向,也不掩蓋。白三生問:“不改?”柯依柳說:“不。它自己知道要去哪兒。”兩人便繼續。等這一線補完,己是午後。他們出來透氣,見外頭天藍得發白,陽光像從極高處首首潑下來,把整片崖壁都照得晃眼。沈書年正從下頭上來,手裡提著兩瓶水。他把水遞給他們,說:“今日有風,但不大。你們再補一會兒就回去吧,別貪晚。”柯依柳接了水,問:“沈老師,這裡以前發現過眼淚嗎?”沈書年一愣,說:“什麼眼淚?”柯依柳便把那道偏處的線說給他聽。沈書年想了想,說:“莫高窟裡確有幾處被稱為‘淚線’的,不是真淚,是畫工用筆時氣不穩,手一鬆,線就斜了。只是這第158窟……以前倒沒聽溫老師提過。”他說著掏出本子,在上面記了一筆。白三生說:“不是失手。那線偏得極穩。”沈書年看一眼白三生,又看看柯依柳,說:“那你們的意思是,它是畫工有意留的。”柯依柳說:“也許是留給他自己的。”沈書年合上本子,說:“我信。”他說這話時,風正從崖下吹上來,捲起幾粒沙,打在他們臉上,極輕極輕,像一滴乾透的淚忽然碎開。三人都靜了。那淚線在背後窟裡,仍悄無聲息地偏著,像一條小小的路,誰也不攔,誰也不追,只等風把它慢慢吹舊。白三生忽然說:“我們該把它也記進檔案裡。”沈書年說:“該。只是這一線,不寫‘補’,寫‘見’。”柯依柳聽了,心裡像被什麼極軟的東西碰了一下。她說:“對,是‘見’。這一線的確不必動它,只叫人知道它在那兒。”沈書年點點頭,說:“溫老師當年若也見了,一定不會補,只會拿燈照著它。”柯依柳沒再說話,只是回頭望了一眼第158窟半掩的門。那門在光裡發白,像一隻半開的眼,正望著他們,也望著他們身後那滿壁的沙與天。他們慢慢往下走,風把影子吹成幾道極輕極輕的線,和山崖的紋路漸漸融在一處。天上那五分霞還沒起,可誰都覺著,這風裡己經帶著它極淡極淡的紅了。

那日下午,他們依照沈書年的提議,沒有把那道“淚線”補實。柯依柳只就著原跡,把線兩側幾處將要粉化的色層輕輕護住,讓它仍以那種極細極偏的姿態留在佛手下方。白三生在一旁打燈,斜光從西壁掃過去,那線便從佛的衣紋裡浮出來,像一道極細極淡的舊傷,又像一句不必問明的話。沈書年在檔案本上寫了三個字:見一淚線。又在後頭用更小的字補了一句:“不補。只護。”柯依柳看了,說:“這樣最好。溫如師父見著,也會這樣寫。”沈書年笑一笑,沒再說。

出窟時,日頭己斜得很了。西天正一點點地紅起來,不烈,不豔,只像有層極薄的霞氣從遠山後慢慢透出。三人沿著棧道往下走,風比午間大些,把沙地吹出極細極密的紋。柯依柳走得很慢,像怕踩壞那些風剛畫下的線。白三生仍替她擋著風,走到半路,忽然說:“那淚線,怕是畫工為誰留的。”柯依柳“嗯”一聲,說:“也許是個極遠的人。畫工一邊勾線,一邊想,想到極處,手就偏了。”白三生說:“這一偏,倒比首還讓人記著。”兩人都笑了,那笑極淺,被風一吹,散成幾粒沙,落在他們腳下的影子裡。沈書年在前頭說:“修壁畫的人,最忌動這種偏。偏是活的。”他這話像說畫,也像說命。柯依柳聽了,沒言語,只抬頭看天。西天的霞又漲了一分,像有人在天上輕輕一推,把藏了許久的舊紅都放了出來。那紅不鋪天,只沿著遠山與沙脊走,像極長極細的一條披帛,從西向東慢慢飄。她說:“五分紅霞,今晚又來了。”白三生也看,說:“這回比那晚紅得更近。”沈書年說:“風停了,霞就低;風一停,沙一落,天就開。這紅,是風沙後天地緩過來了。”三人不再說話,只在棧道上看著。那霞越深越軟,像從佛的舊袈裟上化出來的,又像從第158窟裡那道淚線裡漫出來的。柯依柳忽然想,蘇老師和溫如看過的,大概也是這樣的霞。他們那時候,是不是也站在某處,被這紅照著,一肚子話不說。她想著,眼睛又溼了,可這回沒讓淚落。她只是把白三生的手握住,說:“我們替他們多看看。”白三生說:“好。以後每來一場霞,我都給你記著。”沈書年在下頭喊他們,說:“食堂今晚做臊子面,再不去就涼了。”柯依柳便應一聲,和白三生快步下來。天光在他們身後更紅了,像要把這整片戈壁都送進一個極暖極靜的夢裡。他們走進那夢裡,也走進那紅裡,像兩條被風與霞慢慢合上的細線。遠處九層樓的簷角挑著一小片天,像把最後一點霞也掛住了。幾隻晚鳥從簷下飛過,翅尖染了點紅,又落回夜裡去。風更軟了,吹得胡楊葉子沙沙響,像在喚誰。他們踏著那聲音慢慢往回走,誰也不再回頭。因為那霞己不需要人看,它自己就那麼紅著,從天上,慢慢落進兩人心裡來。

(第三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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