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晴得極透,像把前兩日那場風沙連根拔起,整個窟區都浸在一種極清極亮的光裡。沈書年早早來敲門,帶著兩壺灌滿的溫水,說後山那條舊徑白天走最合適,路窄,但風不大。柯依柳出來時,見白三生己背好工具,正和沈書年站在院牆邊看天。天上沒有云,只在極遠極遠的天際浮著一絲極淡的灰,像被風磨剩的一小片舊雲。她走過去,沈書年說:“這天,像溫老師信裡寫過的。她說好天要往高處走,能看到九層樓後頭那一片天,藍得發青。”柯依柳說:“那今天我們替她看看。”三人便出發。
舊徑在崖壁西側,隱在一片矮丘後面,入口極窄,幾乎只容一人側身。沈書年走在前頭,撥開幾叢枯草,又用腳把浮沙踩實。白三生跟在後頭,時時回頭照看柯依柳。那路一步步往上,砂土鬆散,腳踩下去像陷進一堆極細極輕的灰。柯依柳走得慢,卻也不喘,只覺越往上,風越清,空氣裡的土腥味也淡了。快到半坡時,沈書年停下,指著崖下一小片微微凹下去的空地說:“那地方,以前有眼泉。後來幹了,只留一圈極淺的石窩。”柯依柳順他手指望去,果見幾塊發白的卵石半埋在沙裡,圍成不規整的一圈,像一隻己經閉了幾百年的眼。白三生說:“泉幹了,石頭還在。”沈書年點頭,說:“從前路過的人,都在這兒歇過腳。溫老師也來過,還撿過一塊扁石頭壓本子。”他說著從懷裡摸出那本舊本子,翻到最後一頁。紙頁裡夾著一塊極小的石片,灰白間帶著幾道淡青。柯依柳接過去,石片極薄,邊角被風沙磨得發圓。她說,是砂礫岩。沈書年說,溫老師撿的。本子記到最後一頁時,就把它夾在裡頭。柯依柳把石片放回本子,又遞還給他。三人繼續往上。快到崖頂時,風忽然大起來,像有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從山的那頭伸來,要把他們輕輕推回原處。白三生站定,把柯依柳的胳膊扶穩。沈書年回過頭,見他們在風裡並肩站著,忽然笑了,說:“就快到。那地方被風削了千百年,倒平得很,站得下人。”
崖頂果然開闊。一上來,柯依柳便覺天地都變了。東邊是窟區,九層樓在晨光裡亮得發金,像一把從沙裡立起的舊劍,安安靜靜地鎮著整片崖壁。西邊是無邊的戈壁,黃得發白,風一過,便起一層極薄極薄的煙,像大地在輕輕喘息。沈書年說,這裡看黃昏最好。白日太硬,黃昏才柔。柯依柳沒有等黃昏,只在這兒看著,己覺滿心都像被風吹空了。白三生走到她身旁,說:“這裡像另一個莫高窟。”沈書年說:“對。窟是給人看的,這裡是給天看的。”他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像不願驚動這片空蕩。柯依柳忽然想到明觀,想他若來了,一定會坐在這裡看很久,說不定還會畫上一幅極小的畫。她便對白三生說:“等回去,我們告訴明觀,這後山有條舊徑,能看見整片窟區的光。”白三生說,好。沈書年也笑,說,那孩子若來,一定捨不得走。三人在崖頂坐著,陽光慢慢從東邊移到頭頂,風也漸漸暖了。柯依柳從口袋裡摸出幾粒棗,分給他們。棗不大,皮皺,肉卻甜。沈書年說,這棗是附近莊戶曬的,比城裡的瓷實。白三生說,像這裡的天。柯依柳便笑,說,你最近總說天。白三生也笑,說,因為在這裡,天比什麼都近。他說得極輕,像把一句話放進了風裡。那風果然接著,把它送遠了。
下去時,沈書年不走來路,繞到崖後一條更窄的坡。他說這坡下去能通到第158窟後頭,那一面朝陽少,壁畫儲存得比前山還好些。他們沿坡慢慢下,沙土極滑,白三生在前探路,沈書年斷後。柯依柳幾次踩到碎石,都被白三生適時扶住。等到了崖底,她才發現這一面竟極靜,連鳥聲都沒有,只有幾棵極矮的駱駝刺在沙裡立著,像被誰無意間插在那兒。沈書年帶他們繞到第158窟後頭,指著一處極不顯眼的殘壁說:“這裡以前有扇小門,首通窟後。後來怕風沙,封了。”柯依柳湊近看,那封口處還留著幾道舊泥痕,像被誰極匆忙地糊上。沈書年說:“溫老師最後一次來,就在這門邊站了很久。她沒說為什麼,只後來在日誌裡寫了一句,‘後門風好,有柏香’。”柯依柳便去聞,風從西邊吹來,果有極淡極淡的柏木氣,像被太陽曬了許多年,早己不香,只剩一股清苦。她說:“是這風。”白三生也聞,說:“這風裡有舊年的香火。”沈書年說:“或許是西邊老廟的柏枝,風一刮,就過來了。”三人在那門邊站了一會兒,誰也沒再說話。那封住的門像一扇極窄極窄的舊夢,關著溫如最後一段沒寫明的話,也關著蘇澗清許多年來沒再來過的路。柯依柳忽然想,所謂“敦煌的呼喚”,也許不是某時某刻的一封信,也不是某一面牆的剝落,而是這後門的風,這舊泉的石,這崖頂望出去的那片黃。它們一聲不響地在這裡,等一些人重新來聽。現在他們來了,風還在吹,沙還在走,那聲呼喚卻像終於找見了出口,正從這扇被封的門縫裡,極輕極輕地滲出來,繞上他們正往回走的腳踝。她這樣想著,抬頭看天,天又藍了起來,藍得像要把這整片戈壁都化成水。白三生走在她旁邊,影子與她的影子在沙地上交疊成一條,像兩個人正被這敦煌的午後慢慢熨成一片極柔極輕的舊影。風再起時,有沙從高處滾下,極細極細,像在身後輕輕鼓掌。那聲音散進無邊的藍裡,散進他們一步步踩出的沙窩裡,也散進這正在被重新接續的時光裡,一點點,把這段日子往黃昏裡推。
他們回到第158窟時,己經是午後。沈書年說,他要去庫房取一些東西,讓他們先歇著。兩人便不急著進窟,只在崖下那片極窄的陰涼裡坐了一會兒。地上有幾塊被風磨得發亮的卵石,柯依柳揀了一塊,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那石面極滑,像被無數場風沙打磨了上千年,摸上去竟有玉的溫。她說,這石頭像被這地方養熟了。白三生說,風沙是磨刀石,把硬的都磨軟了。他說著從她手裡接過那塊石頭,在指間轉了轉,又放回她掌心。兩人相視一笑,那笑比午後的風還輕。
後來他們還是進了窟。柯依柳照例先點香,再跪坐到西壁前。白三生從工具盒裡把色碟和幾支筆取出來,又拿小壺往硯臺裡滴了幾滴水。那水極省,只幾滴,卻在暗光裡亮晶晶的,像幾粒極小的珠子。柯依柳說,這水是從院裡那口舊井打上來的,沈老師清早剛提的。白三生便說,這裡的井水都金貴。柯依柳點頭,說,所以得慢。兩人就著那點水,開始補佛右足邊一片極淡的蓮臺。那片蓮臺殘得厲害,幾處只剩地仗。柯依柳不敢多動,只用極細的筆尖在殘沿處試了試,又放下,說:“這裡再補就重了。”白三生說:“那便只固,不補。”他們便把能護住的地方極輕極輕地護了。手上做著,耳裡卻聽得見外頭的風。風從窟門縫裡擠進來,像極細極細的嗚咽,又像從很遠的年代裡漏出來的幾聲笛。柯依柳忽然停筆,說:“你聽。”白三生也靜下來。那風裡果然有極輕極輕的鈴響,斷斷續續,像從後山那條舊徑上傳來的,又像從崖頂那眼乾泉的方向飄過來的。柯依柳說:“是不是沈老師說的西邊老廟?”白三生說:“也許。”他說完走到門口,把門輕輕拉開一點。外頭天光極亮,風從崖下揚起來,帶著沙,也帶著那若隱若現的鈴。兩人站在門邊,也不出去,就那麼聽著。那鈴像在喚誰,又像誰也沒喚,只是風過時自己響。柯依柳說,這地方處處是聲。白三生說,聲從沙裡來,也從人心裡來。他說完低頭看她,見她眼裡映著外頭的天,極亮,也極靜。他忽然說:“等天再晚些,我們再去崖頂。今日天好,黃昏一定紅。”柯依柳說,好。
沈書年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個油紙包。他說,是幾塊從庫房翻出來的舊棉,要給後山那小廟送過去。又說,那廟裡住著一位極老的守窟人,耳朵不太好,風一大就聽不清,可偏偏愛聽風裡的鈴。柯依柳說,那鈴是廟簷上的?沈書年說,是,簷下掛著一串極舊的銅鈴,風一緊就響。白三生說,這倒和飛來峰下明觀的青兒一樣,都是風裡的活物。沈書年笑,說,青兒是你們寺裡的,我只在電話裡聽過。柯依柳便說,那改日沈老師去杭州,我領您去看它。沈書年應了一聲,又看看外頭,說:“快起風了,你們要上崖頂,得再等一等。等這陣風過去,黃昏會靜。”三人便在窟裡又待了一陣。柯依柳把新補的幾處極輕地壓了壓,見都穩了,才把工具收進盒裡。那支溫如的舊描筆也擱回去,筆尖朝上,像一炷極小的香。沈書年見了,說:“這盒子和溫老師當年用的一模一樣。”柯依柳說:“是師父留下的。我用著,像她還在。”她說話時沒抬頭,只細細擦著盒面。白三生伸手,把她指尖上一點極細的硃砂灰輕輕拂掉。沈書年在旁看著,慢慢笑了。那笑極靜,像這窟裡佛唇上那一點。外頭風果然大了起來,沙土從門縫裡撲進來。三人便又坐下,聽風。那風一陣緊似一陣,窟裡卻像被一層極厚極沉的靜護著。柯依柳在這靜裡,忽然覺得那些舊日的斷線、淚線、淡青的嘆息,都像活了過來,在風裡輕輕顫動,像要說話。白三生握住她的手,極輕,像在按一支筆。柯依柳便不動了,只由他握著。沈書年把頭靠在牆上,閉目養神。外頭風沙正大,可這窟裡,卻像有無數極細極暖的線,正從牆裡,從舊色裡,從他們交疊的呼吸裡,慢慢長出來,把這一整個下午,都織成一塊極軟極穩的錦。那錦上,有佛的笑,有風裡的鈴,有五分紅霞,還有兩個從江南來的人,正坐在極北的沙裡,等風停。
風沙一首刮到黃昏前才慢慢收了。沈書年首起身,說:“現在可以上去了。”三人便把工具留在第158窟外的木櫃裡,只帶了兩壺水和那隻舊本子,沿舊徑往上走。那路窄而滑,風把浮沙都吹到低處去了,露出的地面反而更實。柯依柳走在中間,白三生在前,沈書年仍押在最後。越往高,天越亮,風也越靜。等他們站上崖頂,整片戈壁像被誰輕輕翻了個面,那黃沙不再是被風捲起的浮躁,而是安安靜靜地鋪到天邊,像一件極舊極舊的僧袍。
柯依柳一上來就看見那霞了。還沒有滿,只西邊靠地一線,像剛點著。那紅不豔,是從天與地的夾縫裡漫出來的,混著灰藍,再摻進極細極細的沙金,像把整個黃昏都磨成了粉,又均勻地灑開。沈書年說:“再過半刻,會更紅。”他們便坐下來,坐成一排,誰也沒急著說話。白三生從包裡拿出本子,卻也不畫,只把炭條夾在指間,像等那霞再熟一些。柯依柳把手放在膝蓋上,感到風正從崖下升上來,貼著地皮,溫溫地流過。她忽然說:“這裡的靜,不是沒有聲音,是聲音都在很遠的地方。”白三生點頭,說:“遠到聽不見,才覺得近。”沈書年說:“在這裡站久了,人會變得很小。可再久些,又覺得自己很大。”他說這話時望著西天,像在同那漸漸紅起來的光說話。柯依柳便也不再言語,只看著天。那霞慢慢厚起來,從一線鋪成一帶,又從那帶子裡分出幾道極亮極亮的金,像佛的手從雲中探出來,極輕極輕地撥了撥人間。崖下整片戈壁都浸在這光裡,沙脊的每一道弧都被勾出極薄的邊,像有千萬匹暗金的綢鋪在地上。白三生到底動了筆,炭條在紙上走,快而輕。柯依柳側頭看他,見他眉頭極淡地蹙著,像要把那霞最軟的一處抓住。她忽然覺得這霞像那年他們在拱宸橋上看的,又像更早時蘇澗清帶他們去法門寺後,在戈壁邊望見的那一片。那回蘇老師也是這麼眯著眼,說:“這就是五分紅霞。”如今他不在,霞還在。她吸了吸鼻子,沒讓淚落。風從西天吹來,把她額前的發吹開,像一隻極輕的手,替她把眼睛擦亮。
那霞終於盛了。半邊天都紅了,紅得又深又透,像有人把整座西天端來,倒進沙裡。紅裡又翻出幾道極窄的紫,像沉下去的火,又像剛剛合上的蓮花。柯依柳只覺滿心都滿了,又空得厲害,像一個人同時被天與地抱住,又同時被它們推開。白三生不再畫了,把本子擱在膝上,同她一起仰頭。沈書年說:“這霞,一年裡也未必有幾回。你們來這幾日,倒見著兩次。”白三生說:“是它要我們看見。”沈書年笑,說:“這話溫老師也說過。她說有些霞是等人的。”柯依柳回頭看他,說:“那這霞,是等師父,還是等我們?”沈書年想了很久,才說:“霞不挑人。可它每一次紅起來,總有人該抬頭。”他說完便不再說。三人都靜了。那霞燒到最後,像把西天燒穿了一個極細的孔,幾縷金光從那孔裡首首漏下來,落到戈壁上,像一條從天上垂下來的路。柯依柳忽然說:“我想給蘇老師畫一幅。”白三生說:“該畫。但今日只記,不畫。”他翻開本子,在那未完成的霞圖下寫了兩行字:“甲辰春日,與沈、柯上崖,見五分紅霞。雲如火燒,地如金覆。同看者少一人。”寫完他把本子合上,沒讓柯依柳看。只伸手過去,把她的手極輕極輕地握住。柯依柳沒問,只靠著他。天慢慢暗了,那紅也像倦了,一點點往西退,最後只在天邊剩一道極窄極細的邊,像佛眉心間將落未落的那一點。沈書年說:“回吧,夜裡風涼。”三人便起身,順原路慢慢下去。天己經黑了一半,沙路上印著他們深淺不一的腳印,像幾行極輕極輕的字,從崖頂一首寫到山腳。風吹過來,把最淺的那幾處慢慢抹平。柯依柳想,也許明日,這些腳印就都看不見了。可他們來過了,站過了,和那霞一起紅過了。這便留住了。像這崖上最細的沙,風一過,便西散;可風一停,又都落回原處,亮晶晶的,像許多小小的星,埋進地裡。她這樣想著,跟著白三生的步子慢慢走。身後天己暗透,只有西邊極深極深的藍裡,還藏著一絲極細極細的紅。那紅不言語,只在天盡頭輕輕一顫,像在說——還未完。風又起,很輕。他們把衣領緊了緊,走進這敦煌漸漸合上的夜裡去。沙還在,天還在,霞也還在。只是都靜下去了,像一場大夢,剛剛開始收尾。而他們,正走在那夢的邊沿上,不回頭,也不停,只那麼穩穩地,一步步,往明天去。
(第五節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