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帕爾薩圖長老來了。
老人是聽著訊息自己來的,沒人請他。拄著杖走進指揮室,先看了看桌上那枚信標,又看了看雷曼,最後把目光落在瑪賽勒斯臉上。
公爵,老人說,老朽在巴斯廷布道四十年。四十年裡,我送走了城裡有名的、沒名的、出名的、不出名的死者。每一次,我都告訴他們的家人:去了神該去的地方。
頓了頓。
現在你告訴我,有人把該去的地方的門,焊上了?
不是焊上,長老。雷曼開口,是拴上。而且拴的是自願的人——生前自己籤的字。
自願。帕爾薩圖咀嚼著這兩個字,孩子自願去死,你們給他的補償是——把他拽回來繼續死?
給他的是選擇。雷曼說,死,或者不死。這從來不該由深淵或者神殿替人選——深淵那邊,每天都在替人選。它們把人的靈魂擰成蠕蟲,扔進血池裡互相啃。
看著老人。
我們做的每一步,長老,都寫在明處。烙印防的是靈魂被地獄收割——這四十年,您佈道時安慰那些失去孩子的母親,說孩子的靈魂去了神該去的地方。可您和我都知道,走不出庇護之地的靈魂,十個裡有三個,最後是進了地獄的鍋裡。
老人的手在杖頭上收緊了。
烙印攔住的,就是這個。
帕爾薩圖沉默了很久。屋裡能聽見醫療穹頂方向傳來的、共鳴艙改造的敲擊聲。
老朽不會替神背書。最後說,神對這件事的態度,老朽不知道,也不假裝知道。但老朽要說三句話,你記下。
您說。
第一,別碰不信的人。靈魂的事,強扭的瓜是毒的。
本來就是自願。
第二,復活回來的人,讓他自己決定要不要再戰。你們不能把人當成——老人找了找詞,當成能換彈匣的槍。
這條寫進協議。
第三。老人的聲音低了下去,要是有一天,你們發現拽回來的那個人,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人了——雷曼,你要有勇氣把這套東西親手砸了。
雷曼看著他,鄭重點頭:我記下了,長老。
老人走後,瑪賽勒斯問:答應了?
沒答應,也沒反對。雷曼說,給了三條韁繩。有韁繩的馬,才敢騎。
當天夜裡,符文構造體的鍊金肌理長到了最後一層。
那是一具安靜地躺在艙裡的身體:十九歲的模樣,眉眼乾淨,胸口隨著培養液微微起伏——還沒有靈魂,只是一具空的、乾淨的軀殼。
雷曼站在艙前,看了很久。
塔羅·維恩。對著艙裡那具身體說,像在對一個睡著的人講話,塔羅·維恩。對著艙裡那具身體說,像在對一個睡著的人講話,後天,接你回來。
醫療穹頂的燈在夜裡亮著,照在那具安靜的身體上。十九歲,眉眼乾淨,像一個睡著了的人——只差一個夢。後天,接你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