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曼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這句話說得太滿了。他剛在頻道里聽塔羅說它要兩刻鐘，我們就耗它兩刻鐘，現在他在地底給本源設了個漏斗——一明一暗兩條線，都在賭同一件事：本源會走它們設計好的路。
可本源不是獵標。獵標有獸性，會撞南牆。本源是水，水不撞牆，水會滲。
AI-7，漏斗做成之後，把東側那三座基座的相位恢復到平鋪。雷曼說，留一個口子。
漏斗留口，等於放它出去。
放它往東走。東邊是菌毯區。
菌毯區在地下五層，菌絲像一張鋪開的網，專吃惡魔屍體轉化能量。本源是能量體，菌絲對能量的吸附是天性——如果本源真的滲過來，菌毯會把它的邊角料啃下一層。
菌絲能消化本源嗎？雷曼問。
樣本不足，無法確認。AI-7回答得很乾脆，菌絲對惡魔屍體的消化率穩定在九成以上，但本源是復生池濃縮產物，濃度遠超屍體內殘存能量。存在兩種可能：菌絲吸附後正常轉化，或菌絲被本源反向侵蝕。
那就先喂一小口試試。
怎麼試？
雷曼從懷裡摸出那枚被塔羅反覆摩挲過的、裂成兩半的信標——不，信標在塔羅身上。他摸出來的是一截從樁坑裡撿回來的錨樁碎料，指頭長，斷口處還滲著一層淡灰綠的亮。
本源認得樁。雷曼說，樁是它的備用通道。把這塊碎料放進菌毯邊緣，看它會不會順著碎料過去。
這有風險。若菌絲被侵蝕，地下五層整片菌毯可能失守。
所以只放一塊。雷曼把碎料遞到基座旁的托盤上，AI-7，調動菌毯邊緣的監測節點，只留一根菌絲接觸碎料，其餘全部收束。
讀數屏上，西南方向的光點又往前挪了一截。那團東西還在管線溝裡爬，離基座群的接入點越來越近。
雷曼轉身走向通道口，走了兩步，又停住。
上面怎麼樣？他問。
前哨線已完成收縮。AI-7說，塔羅與裝填手在逆止閥外側完成合圍，正面殘餘本源被截斷在閥口外側一百步。卡西亞在內環指揮撤離，第一批非戰鬥人員已經進城。
塔羅呢？
信標裂口滲光持續，暗紅色，體徵異常。他拒絕退出戰鬥。
雷曼沉默了一會兒，說：告訴他，地底這邊我來。讓他把正面那口氣撐住，撐到漏斗合攏。
他讓我轉告你——AI-7頓了一下，他說：你只管地底，上頭有我們。你剩的最後一次，別用在這兒。
雷曼沒接話。他走進通道，身後的環形陣嗡鳴聲漸漸遠去，變成地底深處一層連綿的、壓在心口的悶響。
通道盡頭，是往地下五層去的豎井。井口圍著一圈鐵欄杆，被地底的潮氣鏽出一層紅褐色的殼。豎井壁上爬滿菌絲，暗綠色的，在幽光裡泛著水潤的光。雷曼把手按在井壁的菌絲上，觸感溫熱——菌絲網路還在運轉，還在消化這七天裡堆進地底的每一具惡魔屍體。
它們什麼都沒聽見。它們只知道吃。
雷曼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黑土。土層之下，三百零七步的地方，那團灰綠色的東西正在順著管線溝爬過來，一點一點，像漲潮前的水線。
它快到了。他說，我們也該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