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第一天，要塞裡的鐘聲是午後響的。
不是警報。是報喪的鐘，一下一下，慢的，敲了整整一刻鐘。城東的登記處排起長隊——不是領糧的隊伍，是報損的隊伍。每一隊盡頭，都有一張桌子，一支筆，一個低著頭不停寫字的人。
雷曼站在登記處的廊柱後面，看著那些排隊的人，認出其中幾個：昨夜在逆止閥外側扛過火焰噴射器的、在管廊口推過絞盤的、在地底幫著搬過三層環的。他們有的吊著胳膊，有的拄著棍，有的臉上纏著繃帶，只露出一雙眼睛。
廊柱的影子裡，有個老兵蹲在地上，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慢慢地卷一支菸。菸絲撒出來，撒了一地，也沒去撿，就那麼卷著，卷完了，點著，抽了一口，嗆得直咳。旁邊沒人看他，都看著登記處那張桌子。
人員損失統計出來了。AI-7在耳邊說，昨夜戰鬥，陣亡三十七人，重傷六十二人，輕傷一百九十餘人。陣亡名單中，十六人未籤協議。
未籤協議。雷曼在心裡把這四個字咀嚼了一遍。協議是復活的門票，簽了的人，死了還能回來；沒簽的人，死了就是死了。十六個人，不知道協議是什麼，或者知道但沒來得及籤，或者簽了但沒生效——他們倒下了，就再也沒有起來。
撫卹按戰時標準翻倍。雷曼說，未籤協議的那十六個人，家屬撫卹按籤協議的同等待遇，差額從系統空間賬上出。
這不符合現行財務規則。AI-7說，系統空間賬目與要塞財政分列，跨賬調配需戰後會議全票透過。
改規則。雷曼說，他們替要塞擋了地底那一夜，規則不該在他們死後攔住他們的家人。票不夠，我一張一張去要。
AI-7沉默了一瞬：已記錄。規則修改待戰後會議確認。
雷曼離開登記處，往醫療所走。醫療所裡瀰漫著藥水和血腥氣混合的味道，傷員擠滿了走廊。雷曼在最裡面一間病房門口停下——裝填手躺在病床上，左臂的繃帶已經拆開，露出下面一片焦黑髮黃的皮肉。
保得住嗎？雷曼問醫生。
皮肉保不住，骨頭沒斷。醫生搖頭，但燎傷太深，神經燒死了大半。這條胳膊能留，握不了重物了。
雷曼沒接話，目光落在裝填手的左肩上——那裡纏著新繃帶，白得刺眼。昨夜在管廊口，就是這條胳膊替他扶穩了滾木，讓三層環在結晶群撞上來之前合上了縫。
裝填手側過頭來，看見雷曼，咧嘴笑了一下：握不了重物，握得住槍托就行。
雷曼沒接話，伸手拍了拍裝填手完好的右肩，走了。
醫療所盡頭的另一間房，門半掩著。雷曼推開門，看見塔羅坐在床邊，上衣褪到腰際，AI-7的一支機械臂正懸在他胸前，探針貼著胸口的烙印緩緩移動。烙印不再是他印象裡那個圓環——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皮膚深處陷，邊緣泛著暗紅，像一層活著的、正在往骨頭裡鑽的東西。
檢查結果。雷曼說。
烙印深度較上次檢查增加三倍。AI-7的聲音沒有起伏，第四次死亡的烙印疊加，已穿透表皮層與真皮層，部分割槽域觸及骨膜。體徵資料——
說結論。
結論是：按當前加深速度，塔羅的第五次死亡將不可逆地燒穿靈魂承載結構。屆時即使協議生效，復活歸來的也可能不再是他。
雷曼看著那道烙印。暗紅色的光在皮膚下游動，像一頭被壓在地底的獸，隨時要破土而出。
有辦法停嗎？
有且僅有一個方向：靈魂熔接。AI-7說，以系統空間的規則層為橋，把烙印從改為——讓烙印不再是消耗品，而是他本體的一部分。成功則一勞永逸，失敗則靈魂結構直接崩潰。
成功率高嗎？
以現有資料推演，成功率不足三成。
雷曼沉默了。
塔羅把上衣拉起來，遮住那道烙印，語氣輕飄飄的：三成也好。比等死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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