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知道了”,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蘇州初夏的蟲鳴聲,一陣一陣的,細碎而綿長。那叢竹子在晚風中繼續搖曳,竹葉相互摩擦,發出簌簌的聲響。
宋懷安的目光落在對面牆壁上一幅泛黃的字軸上。他望著那幅字,卻沒有在看它。
他的腦子裡同時轉著好幾個念頭。
那個法國人走了。
他在那家法租界的餐廳裡見過那個叫亨利的男人,觀察過他們之間的互動。那個法國人看她的眼神,不是逢場作戲的眼神,是一個男人真正在意一個女人時才會有的目光。
如果連他都走了,那說明要麼是發生了真正的變故,要麼,這本身就是她計劃的一部分。
他沒有證據,只是一種直覺。
法國人走了,她沒有跟著走,也沒有回北平,而是獨自留在了上海。
一個單身女人,在戰時,在一座各方勢力交織、對獨身女性並不友好的城市裡,選擇獨自留下。
她對外宣稱的理由是情傷。一個被拋棄的可憐女人,因為心碎而躲起來不見人。這個說法聽起來合情合理,但恰恰是這份“合情合理”,讓他覺得不對勁。
一個真正被情所傷的女人,往往會選擇逃離傷心地——回北平的家,去香港投奔親戚,甚至去重慶——而不是留在原地舔舐傷口。
留在原地,每天走過那些曾經一起走過的街道,路過那些曾經一起去過的餐廳,看到那些曾經一起見過的人,這是一種自我折磨。
除非她留下來的目的,比逃避痛苦更重要。
另外一個念頭來得更加隱秘,像水底的暗流一樣悄然湧動,他幾乎不願意承認它的存在——那個法國人走了。她沒有男朋友了。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讓他心裡的某個角落,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他無法解釋這種輕鬆感從何而來,也不想去分析它。
他只是把它壓下去,然後轉身走向茶几,給自己倒了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他還要在蘇州待一陣子。
這裡的案子比預想的要棘手。一個偽裝成商會會長的軍統情報員,在蘇州活動了將近半年,最近才被鎖定,但抓捕的時候人已經跑了,留下一堆需要梳理的關係網和資金流向。
短期內回不去上海。
這意味著他無法親眼看到她的狀態,無法當面觀察她的反應,無法親自去驗證那些盤桓在他心頭的疑問。
他只能等。等彙報,等訊息,等他自己回去的那一天。
他端著那杯涼茶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夜風吹進來。
蘇州的夜晚比上海安靜得多。
他望著那片黑暗,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出差的時間有些太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