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在上海法租界那間小小的公寓裡,林觀潮正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疊稿紙。
她確實請了假。她也確實沒有出門。但原因也確實外界猜測的完全不同。
亨利走後的這一個多星期裡,她幾乎每天都坐在書桌前寫東西。
她在寫小說。確切地說,她在寫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女主角是一個被戀人拋棄的年輕女人,獨自留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裡,在回憶與現實之間反覆拉扯。
她用第一人稱寫,語氣細膩而哀婉,充滿了大量的心理描寫和環境烘托,讀起來就像一個剛剛經歷心碎的人在借文字療傷。
這篇小說是她為自己打造的“情傷證據”。
她知道有人在注意她。她不確定是宋懷安的人,還是別的什麼勢力的眼線,但她確定自己正處於某種程度的監視之下。
她需要為自己的“獨自留在上海”提供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一個能讓所有人信服的劇本。
一個被法國男友拋棄的傷心女人,因為無法面對破碎的感情而選擇請假獨處,在痛苦中寫下纏綿的文字。這個故事足夠合理,足夠動人,也足夠讓她在這段時間裡的“消失”變得無可指摘。
如果有人來查她,他們會發現一個心碎的女作家,在公寓裡埋頭寫作,足不出戶,連窗簾都懶得拉開。
這正是她想要他們看到的。
她寫完一章,擱下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窗外的光線已經暗下來了,她沒有開燈,就那麼坐在漸漸濃郁的暮色裡,望著窗外模糊的天際線。遠處的屋頂在暮色中連成一片起伏的剪影,像一頭沉睡的巨獸的脊背。蘇州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低沉而持續。
寫這種虛構的愛情故事,讓她不自覺地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了小時候在北平的家裡,冬天的晚上,母親坐在炭火盆旁邊,手裡捧著一本線裝的《紅樓夢》,低聲念給她聽。
炭火盆裡只有暗紅色的火光,映在母親的臉上,讓她的輪廓顯得格外溫柔。
那時候她還太小,聽不懂那些詞句裡的悲歡離合,但她記得母親的聲音——溫柔的、緩緩的,像一條冬天裡不會結冰的小溪,在安靜的夜晚裡流淌。
母親唸到黛玉焚稿時,聲音會微微低下去,像是不忍心讓那些字句太大聲地落在空氣裡。
她靠在母親膝上,半懂不懂地聽著,只覺得那些名字好聽——黛玉、寶釵、湘雲——像一串串珠子在黑暗中發光,每一個名字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美感。
母親唸完一段,會停下來,低頭問她:“你聽懂了嗎?”
她搖搖頭。
母親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髮,說:“沒關係,以後你會懂的。”
她問母親:“黛玉為什麼要燒那些詩?”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她不想把自己的心留給別人看。”
那時候她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現在她明白了。
她自己也正在做同樣的事。把真正的心藏起來,只讓別人看到她想讓他們看到的那部分。她也在一字一句地焚燒自己真正的詩,只留下一層薄薄的灰燼,供外人觀看。
她也想起了父親。父親不讀小說,他讀史。
書房裡永遠有一股舊紙和墨錠混合的氣味,那種氣味深沉而厚重,像一堵無形的牆,把書房和外面的世界隔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