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懷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不動聲色的壓迫感。
他的五官在茶室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裡,鼻樑的線條像刀鋒一樣利,嘴唇抿著的時候,整張臉有一種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冷意。
他是那種不需要說話就能讓人感到緊張的人。
“聽說你最近很熱鬧。”他說。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語調。
“熱鬧的是別人。”林觀潮放下茶杯,語氣平淡。
她的手指從杯壁上移開,在桌面上輕輕放平,姿態從容而舒展。
“是嗎?”宋懷安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我怎麼聽說,燕家那位小少爺已經把車停在報社樓下,改成你的專職車伕了?”
“那是他的選擇,不是我邀請的。”
“林小姐好手段。”宋懷安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刺,像一把刀在磨石上輕輕滑過,發出細微的、令人不快的聲響,“法國人剛走,中國人就接上了。下一步是不是該考慮換個更有分量的了?比如說,日本人?”
林觀潮端著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來,看著宋懷安。她的目光沒有閃躲,沒有慌張,反而浮上了一層淡淡的、冷冽的光芒。
她放下茶杯,茶杯在碟子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那是一個笑容的形狀,但她的眼睛裡沒有半分笑意。
“宋先生,”她說,聲音輕柔而清晰,“一個日本人,也有救風塵的愛好嗎?”
話音落下,茶室裡安靜了一瞬。連窗外梧桐樹葉的沙沙聲都彷彿在這一刻消失了。
宋懷安的眼神變了。
那層淡漠的、審視的外殼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了下面某種更深、更暗的東西。
他沒有發作,但他放在桌沿的手指,幾不可見地收緊了一下。
他看著林觀潮。她依然端坐在他對面,姿態優雅,面容平靜,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還沒有完全消散。
她像一隻忽然亮出了爪子的貓,輕描淡寫地在他手背上劃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林小姐果然不是一般人。”他緩緩地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一般的女人,不敢這樣跟我說話。”
“一般的特高課官員,也不會在茶室裡單獨見一個女作家。”林觀潮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宋先生,我們各有各的不一般。”
宋懷安沉默了幾秒。那幾秒鐘裡,他看著她,她也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兩個人隔著那張窄窄的茶桌,在昏黃的燈光下對視了片刻。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一個帶著某種意外之感的、近乎欣賞的微表情。
他站起身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鈔票放在桌上,壓住茶杯的碟子。
“茶我請了。”他說,“林小姐,上海灘很大,但也很小。你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看著。”
他轉身走出了茶室。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她,在門框的陰影中停留了大約兩秒鐘,然後推開門走進了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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