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懷安聽到了第一句唱詞。
他端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
他抬起頭,穿過人群的縫隙,看到了站在廳中央的林觀潮。她穿著一件黛青色的旗袍,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整個人素淨得像一彎新月。
她的眉眼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唱到“朝飛暮卷,雲霞翠軒”時,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眾人,望向了很遠的地方,望向了某個他觸及不到的所在。
宋懷安是日俄混血。
父親是日本人,母親是俄國貴族。他從小在兩種文化的夾縫中長大,既不被日本人的圈子完全接納,也無法融入俄國人的世界。
他對中華文化抱有一種極其矛盾的態度,既有侵略者的輕視,又有徵服者的警惕,還有一種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隱秘的痴迷。
他聽得懂崑曲。他母親年輕時在哈爾濱聽過不少戲,他跟著學過一些。
正是因為聽得懂,他才更清楚地知道:她唱得不僅僅是好,她是真正懂的。她不是在表演,她是在訴說。她唱的每一個字都是從心裡長出來的,不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一曲終了,掌聲四起。
宋懷安沒有鼓掌。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身來,走到了廊下。
夜風吹過來,帶著院子裡桂花的香氣,甜膩而濃郁,像一層厚厚的蜜糖覆蓋在空氣上。
他點了一根菸,狠狠地吸了一口。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出來。
他只是覺得,再看下去,他會做出一些不合時宜的事。比如一直盯著她看,比如讓周圍的人注意到他的異常。
他靠在廊柱上,慢慢地抽著煙。目光不自覺地飄向花廳的窗戶,透過彩色的玻璃,他能看到裡面人影幢幢,觥籌交錯。
他看到了燕西元正站在林觀潮身邊,微微低著頭,正在跟她說什麼。
那個年輕的、愚蠢的、什麼都不懂的富家子,臉上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驕傲和迷戀,正站在她身邊,好像她屬於他似的。
宋懷安把菸頭摁滅在廊柱上。他覺得燕西元非常礙眼。
不是因為燕西元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他站在那裡。站在宋懷安想站的位置上。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為燕西元配不上她。
一個只會花父親錢的紈絝子弟,憑什麼站在她身邊?
但宋懷安心裡清楚,這不是全部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他不想看到她和任何人站在一起。他想讓她只屬於他自己的視線範圍。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陌生的恐慌。他掐滅了煙,轉身走回了廳內。
嚴景修是今晚唯一一個沒有坐在主廳裡的人。
他坐在二樓靠欄杆的位置,半隱在陰影裡,面前放著一壺茶,已經涼透了。
他是被沈敬堯請來“鎮場子”的。青幫的輩分在那裡,有他在,沒有人敢在沈家的堂會上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