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馮進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卻沒有抬頭。
“怎麼?”封無咎往前微微傾身,燭光映著他的臉頰,那笑容更加刻毒,“見了故人,連頭都不敢抬?是心中有愧,還是心中有鬼?”
馮進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佈滿了血絲:“愧?!鬼?!哈哈哈......”他發出一陣嘶啞難聽的慘笑,“封無咎!我愧只愧當年沒看透你這豺狼心!我愧只愧當初把你從雪窩裡拖出來時,沒一斧子劈死你這禍害!至於鬼?我馮進行得正坐得直,活的是個問心無愧!倒是你,甘做蠻狄走狗,殘害故國袍澤,死後還有臉去見大夏的祖宗先烈嗎?!”
這毫不掩飾的唾罵,反而讓封無咎的懷疑淡了一分。若真是蕭暮雲派來的死士,此刻要麼拼命辯白,要麼就該裝可憐博同情,斷然不該如此直白地表露對自己、對投奔北狄這行為的深惡痛絕。
但封無咎豈是輕易信人之輩?
“問心無愧?”他嘴角噙著冷笑,重新背起手,“好一個問心無愧!那你倒是說說,你這問心無愧的大夏忠良,為何放著大夏的好日子不過,偏要逃到這蠻族之地,找我這個閹人?”
他往前逼近一步:“別拿那些糊弄拓跋烈的鬼話搪塞我!老馮頭,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封無咎,不信。我一個字都不信你馮進這種犟了一輩子的老卒會背叛大夏,絕不可能!”
馮進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背叛大夏?哈哈哈......好一個‘背叛’!封公公,你以為我是來投奔你的?投奔北狄?呸!”他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我馮進,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走投無路?”封無咎眯起了眼睛。
“對!就是沈雲那狗官!”馮進淌下渾濁的老淚,混雜著汙垢和血跡,在臉上衝出兩道溝壑,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自從當年救你這事傳開後,我在大夏軍中就成了異類,是閹黨的同黨!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我立過功,殺過狄狗,拿命去填過豁口!可結果呢?!功勞被搶,軍餉被剋扣,誰他媽都來踩我一腳!那些靠溜鬚拍馬上位的鼠輩,他們懂得什麼叫‘忠義’二字怎麼寫嗎?!狗屁!”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本以為......本以為沈雲能賞罰分明......我盼著啊,盼著在他手下,能得個公道!”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瘋狂的悲憤:“可就在前日,我只是在營裡和幾個老兄弟喝了幾口悶酒,抱怨了一句營裡糧草緊巴巴,我他媽連聲都沒敢放高,就被姓沈的親耳聽見了!”
“他就為了這一句話!”馮進怒吼著,試圖挺直被綁縛的上身,“當著全哨所幾百號人的面,扒了我的衣裳,重打我二十軍棍,打得我皮開肉綻,還罵我擾亂軍心,要把我推出轅門斬首示眾!”
他喘著粗氣,聲音低沉下來:“若不是我那些老兄弟......若不是他們偷偷弄鬆了繩子,若不是他們幫我從塌了的牆洞裡爬出來......我馮進現在,就是一具被扔在雪地裡喂狼的爛屍了!他們就是這樣對一個給他們賣了一輩子命的老卒的!”
馮進的控訴字字血淚,絕望和怨恨幾乎要衝破囚帳的束縛。那份真實,那份二十年被排斥積累下的怨毒,絕非偽裝所能做到。
封無咎的眼神劇烈地閃爍了一下,他雖然陰險,但對人性,他太熟悉了。
馮進所描述的境遇,對他而言,無比真實,甚至感同身受——他也是被那吃人的宮廷一點點碾碎逼到絕路的。
但封無咎就是封無咎。
他緩緩抬起枯瘦的手,用尖細的指甲輕輕颳了刮自己的面頰,盯著馮進通紅的眼睛,聲音依舊帶著審度:“......恨大夏,恨沈雲,恨到要來找我這個昔日的‘禍害’?老馮頭,這恨意,倒也合情合理......不過,”他話鋒陡然一轉,“你又憑什麼覺得,我封無咎會信你,會收留你這個心懷叵測的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