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軲轆杆子》第34章 賬本疑雲(1)

作者:小梨花O·2025-07-15

晨霧還未散盡,合作社的晾曬場已經鋪開一大片金黃。李青赤腳踩在玉米堆裡,腳趾縫裡鑽進幾粒脫殼的玉米,癢得她直縮脖子。張寡婦挎著竹篩過來,篩眼漏下的晨光在她藍布衫上跳著格子。

"青妹子,昨兒夜裡聽見你們屋摔東西了?"張寡婦的銀耳墜晃成兩彎月牙,"不是我說,這剛照完相就......"

李青手裡的竹耙"啪"地打在玉米堆上,驚起了幾隻偷食的麻雀:"張嬸,西頭的南瓜該翻面了。"她腕上的銀鐲子叮噹作響,是王軲轆母親傳下來說給兒媳婦的,內圈刻著百年好合的字樣。

倉庫裡這時傳來算盤珠子的脆響。王軲轆蹲在裝化肥的麻袋堆上,膝蓋壓著攤開的賬本。上個月賣給縣供銷社的五百斤幹辣椒,賬面上寫著每斤兩塊五,可他分明記得李青說過今年辣椒行情漲到了三塊。

"軲轆哥!"李大勇的破鑼嗓子驚得樑上燕子亂飛。他腋下夾著一個鼓囊囊的公文包,人造革的裂口用膠布粘著,"這是新進的農藥,你先簽個字。"

王軲轆盯著他運動鞋幫上的泥點,忽然想起開春時李大勇說媳婦要買洗衣機。當時他還笑著說河水洗衣服多方便,現在那泥點裡分明沾著縣城KTV的金粉。

"咱的賬上少了七百四十八塊三毛。"王軲轆合上賬本的聲音像鍘刀落下,"大勇,你媳婦的羊毛衫挺貴吧?"

李大勇的公文包"咚"地砸在了化肥堆上,揚起一陣嗆人的白灰。外頭晾曬場的說笑聲突然停了,張寡婦尖著嗓子罵哪個缺德的打翻了她曬的枸杞。

李青進來時正撞見這場對峙。她手裡的搪瓷缸還冒著熱氣,金銀花茶的香氣混著農藥味直往人鼻子裡鑽。王軲轆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賬本邊角,那裡有李青用紅筆畫的五角星——去年冬天對賬到半夜,她困得栽在他肩上畫的。

"先喝口茶。"李青把搪瓷缸塞進王軲轆手裡,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勾。轉身時髮梢掃過李大勇漲紅的臉:"勇子哥,上個月你從我這支的二百塊彩禮錢,說是秋後還?"

這時倉庫鐵門"咣噹"一聲響,驚飛了外頭偷聽的麻雀。李大勇媳婦抱著洗衣盆站在門口,盆裡泡著的紅綢緞內衣在肥皂水裡浮沉。她新燙的捲髮像一朵蔫掉的菊花,耳垂上掛著李青去年送的銀耳釘。

"李青你什麼意思?"她把洗衣盆重重的墩在地上,"當初你說合作社是大家的,現在倒查起自家兄弟的賬來?"她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幾乎戳到了李青的鼻尖,"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和王軲轆倆都睡好幾年了......"

王軲轆這時突然站了起來,賬本在化肥袋上拍出悶響。他個子高,影子能把人整個罩住:"查賬是我的主意。"搪瓷缸裡的金銀花茶潑出來,在他洗得發白的褲子上洇出深色痕跡。

日頭爬到正午,晾曬場的玉米開始噼啪爆殼。李青蹲在倉庫角落數麻袋,王軲轆的氣息混著汗味圍過來,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他翻賬本的手指關節粗大,手背上還留著去年救火時的疤。

"這裡。"帶著薄繭的指腹按在泛黃的紙頁上,"二月十七號的拖拉機運費,李大勇多報了二十公里。"

李青的耳朵尖發燙。王軲轆說話時氣息拂動她鬢角的碎髮,癢得她想躲又不敢動。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慌,她數到第三十七個麻袋時,終於聽見他說:"今晚咱們回家對賬。"

暮色漫過曬場時,張寡婦往李青兜裡塞了一把炒瓜子:"西屋的燈我給你們留著。"她的藍布衫消失在玉米垛後,留下了一串意有所指的笑。

王軲轆堂屋的八仙桌上堆滿了賬本,李青的圓珠筆在紙上劃出沙沙的響。燈泡上繞著幾隻撲稜的飛蛾,牆角的舊風扇咯吱轉著,吹不動黏稠的夜風。

"你看這。"王軲轆突然伸手扳過李青的肩膀。他掌心的溫度透過的確良襯衫,燙得她脊背繃直。賬本上的數字模糊成跳動的黑點,倒是他腕上突起的骨節清晰可數。

這時院牆外突然傳來零碎的腳步聲,夾雜著李大勇媳婦尖利的笑。李青猛地站起來,凳子腿在磚地上刮出刺耳的響。王軲轆的手還懸在半空,指節上沾著她髮間的桂花頭油。

後窗突然"咔噠"一響。張寡婦的臉貼在玻璃上,擠成滑稽的扁平:"我找貓呢!你們接著對賬!接著對!"她的藍布衫消失在夜色裡,帶著得逞的笑。

李青轉身時撞翻了搪瓷缸,涼透的金銀花茶在賬本上洇開。王軲轆的手比腦子快,一把掀開溼淋淋的紙頁,卻露出壓在底下的照片——是照相館拍的那張,他摟著她腰的手侷促地蜷著。

夜風撞開虛掩的窗,吹得燈泡亂晃。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忽大忽小,最後重疊成模糊的一團。李青的銀鐲子磕在桌沿,清響驚醒了怔忡的王軲轆。他縮回的手帶倒墨水瓶,藍黑墨水在照片上漫成一片海。

"別動!"李青按住他要擦拭的手。墨跡正好暈在兩人中間的空白處,像道癒合的傷疤。她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他虎口的繭,那裡有握鐮刀磨出的,也有抱夭折的孩子時咬出的。

這時曬場方向突然傳來喧譁聲。李大勇媳婦的罵聲混著狗叫刺破了夜空:"王軲轆你給我出來!憑什麼扣我家分紅!"接著是重物砸門的悶響,夾雜著張寡婦勸架的高嗓門。

王軲轆抄起門後的扁擔就要往外衝,李青卻攥住他的衣襬。月光從後窗漏進來,照見她眼角未乾的淚痕,卻在開口時變成帶刺的話:"你現在出去,明天全村都會說我們自私。"

曬場上,李大勇媳婦正舉著洗衣槌要砸合作社的牌匾。張寡婦死死抱住她的腰,藍布衫蹭滿了牆灰。看熱鬧的村民舉著電筒,光柱交錯間晃見王軲轆從後牆翻了出來,褲腳還沾著李青窗臺上的夜來香。

"都住手!"村支書的銅煙鍋敲在石磨上,火星子濺進夜色。他身後跟著蔫頭耷腦的李大勇,運動鞋上的金粉在電筒光下閃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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