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兒打口井。"老人的指尖在紙上輕輕點著,"這兒栽棵梨樹。"
李青的金銀鐲子碰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突然想起小時候家裡的院子也有一棵梨樹,父親總在樹下給她講《水滸傳》。
夜深了,東屋的燈還亮著。李青父母頭碰頭地研究圖紙,時不時低聲交談著。王軲轆蹲在院子裡劈明天要用的柴火,汗珠順著脊背的溝壑直往下淌。
李青端著一碗綠豆湯走了出來,金鐲子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伸手拂去王軲轆肩上的木屑,觸到那道凸起的疤痕——去年抗洪時被鋼筋劃的。
"累不累啊?"她輕聲問。
王軲轆搖搖頭,沾著木屑的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才接過碗。月光下,他看見李青眼底閃著水光,像是把整個銀河都裝了進去。
晨光熹微時,李青發現父母已經起床了。父親在院子裡打太極,動作比來時流暢了許多。母親正和張寡婦在灶間裡忙活,藍布衫和花圍裙在蒸汽中時隱時現。
"媽,我來吧。"李青想去接母親手裡的鍋鏟。
"你去歇著。"母親躲開她的手,"小王說你這幾天熬夜對賬太辛苦了。"她突然壓低聲音,"軲轆這孩子心細,連我吃不得辣都記得。"
在合作社東邊的空地上,王軲轆正和李青父親測量地基。七叔公拄著柺杖在一旁指點,旱菸袋在地上畫出模糊的線。李大勇帶著幾個小夥子在砍竹子做標尺,人造革皮鞋上沾滿了露水。
"這個位置留個走廊。"李青父親的柺杖在地上點了點,"將來孩子跑來跑去的方便。"
王軲轆的測量繩突然脫手,木樁砸在腳面上。他紅著耳朵去撿,後頸曬傷的皮膚皺起了細小的皮屑。
午飯時,七叔公的收音機里正放著《在希望的田野上》。李青父親破天荒的吃了兩碗飯,還喝了半杯楊梅酒。王軲轆坐在岳父的身邊,新換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房子九月動工。"老人突然宣佈,"十月就能搬過來。"
李青母親的筷子停在半空:"這麼快啊?"
"小王都已經安排好了。"父親指了指窗外,東邊空地上已經插滿了竹竿標記,"合作社秋收完就開工,材料直接從縣裡拉。"
李青的銀鐲子卡在碗沿上。她看向王軲轆,他正低著頭扒飯,耳根紅得像曬場上的辣椒。她知道,這男人肯定又熬夜做了無數個準備,就像當年她剛來時,不聲不響的就把西屋的破窗戶修好一樣。
傍晚的曬場上,金燦燦的玉米堆成了一座座小山。李青的父母和張寡婦坐在藤椅上剝豆子,藍布衫和灰褂子被夕陽鍍上了好看的金邊。王軲轆蹲在遠處正修著拖拉機,機油弄髒了新換的褲子。
"青丫頭。"父親這時突然開口,"當年是爸不對。"
豆子從李青的手裡滾落。她看見父親的手不再像來時那樣顫抖,指節卻依然因為多年病痛而微微變形。
"您別這麼說......"
"小王都告訴我了。"父親打斷她,"那兩萬塊錢是他賣林地湊的。"老人的目光落在遠處王軲轆的背影上,"這樣的女婿,打著燈籠都難找啊。"
張寡婦的銀耳墜"啪嗒"掉進了豆筐裡。李青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金鐲銀鐲在夕陽下閃著溫暖的光。
夜深了,東屋的燈還亮著。李青靠在王軲轆的肩頭,聽著父母屋裡傳來的輕微鼾聲。月光透過新換的藍印花窗簾,在地上畫出斑駁的花紋。
"後山的梨樹,"她突然說,"要種我老家的那種秋月梨。"
王軲轆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帶著機油和陽光的味道,一雙粗糙的大手同時也攀上了兩個山峰……遠處這時傳來七叔公家老座鐘的報時聲,還有張寡婦趕雞入籠的吆喝聲。在這片他們共同耕耘的土地上,新的生活正在抽枝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