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的這天,東邊空地上的新房已經初具雛形。青磚牆上爬滿了夕顏花,是李青母親特意從老家帶來的種子。王軲轆蹲在房簷下修椽子,古銅色的後背曬脫了皮,像一張斑駁的老樹皮。
"軲轆哥!"李大勇的媳婦挎著竹籃走了過來,新燙的捲髮沾著草屑,"青姐讓我送薄荷水。"她脖頸上掛著合作社的工牌,金鍊子早換成了銀鐲子。
王軲轆接過陶罐時,瞥見她手腕上纏著的紅繩——是前些天合作社組織體檢時發的。清涼的薄荷水滑過喉頭,他忽然想起昨夜李青熬煮草藥時,金鐲銀鐲在灶火中晃動的光影。
曬場上,李青正帶人分揀新收的秋月梨。金鐲子在籮筐沿上磕出細響,驚得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起。張寡婦流星的藍布衫在果堆間穿梭,銀耳墜晃成兩道:"親家母!這個最甜,給您留著泡酒喝!"
李青母親笑著接過梨子,鬢角的白髮在秋陽下泛著銀光。她腳邊的竹筐裡,整整齊齊碼著要寄給省農科院的樣品果,每一個都裹著合作社新印的彩紙。
日頭偏西時,七叔公的旱菸袋在門框上敲了三下。老人仰頭望著初現雛形的屋脊,渾濁的老眼在暮色中發亮:"上樑時辰到!"
王軲轆赤著膀子扛起纏著紅綢的柏木樑,肩胛處的曬傷紅得發亮。李青捧著裝滿五穀的陶罐跟在後面,金銀鐲子隨著腳步叮噹作響。當梁木穩穩落進榫卯時,她看見父親偷偷抹了一把眼睛。
鞭炮炸響的瞬間,李大勇媳婦突然乾嘔了起來。張寡婦的銀耳墜猛地停擺,藍布衫像一隻花蝴蝶似的撲了過去:"幾個月了?"
人群哄地炸開了鍋。李大勇的人造革皮鞋在泥地上搓出兩道深溝,工牌在脖子上來回蕩著鞦韆:"媳婦,真、真的?"他黝黑的臉漲得紫紅,像一顆熟透了的茄子。
李青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陶罐上的裂痕。那是去年洪水夜王軲轆護著賬本時撞的。這時忽然有一隻溫熱的掌心覆上了她的手背,王軲轆沾著柏木香的手指輕輕勾住她的尾指。
當暮色漫過曬場時,七叔公家的收音機飄出《在希望的田野上》。李青父母在新建的灶房裡煮著長壽麵,熱氣模糊了窗欞上的剪紙。王軲轆蹲在梨樹下埋酒罈,月光把他後背的曬傷照得清清楚楚。
"埋深一些。"李青提著馬燈過來,光暈裡晃著兩枚銀鐲,"等將來咱們的孩子滿月時啟封。"
王軲轆的手頓了頓,鐵鍬在酒罈邊沿磕出了輕響。他忽然起身,沾著泥土的手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層層剝開竟是一根銀簪,簪頭雕著並蒂蓮,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上回去縣裡找人打的。"他耳根紅得能滴血,"給你綰頭髮用。"
李青的銀鐲子碰在簪頭上,濺起了幾點星芒。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個雨夜,散亂的髮髻卡在嫁衣的盤扣上,是王軲轆用鐮刀尖小心翼翼挑開的。
新房後的草垛這時突然簌簌作響。張寡婦穿著藍布衫從麥秸堆裡鑽了出來,銀耳墜上纏著草莖:"我找貓呢!你們繼續!繼續啊!"她的笑聲驚飛了樹上的夜梟。
第二天清晨的陽光染白窗戶時,合作社的晾曬場上已經鋪滿了金黃的玉米。李青父親在新建的廊簷下打著太極,動作比來時流暢多了。王軲轆扛著新打的稻床往曬場走,後背的曬傷結著薄痂,在朝陽下像一幅褪色的地圖。
"軲轆!"七叔公的旱菸袋敲在了稻床上,"今年的新米節,你們小兩口得跳頭場舞!"
李青這時正在給秋月梨套保護袋,聞言手一抖,紙袋裂了一個口子。金鐲子卡在枝椏間,蹭上幾點梨膠。王軲轆放下稻床,粗糙的指腹抹去她腕間的黏膩,樹膠混著體溫,竟比那銀簪還要燙人。
曬穀場的那頭突然爆發出一陣鬨笑聲。李大勇媳婦扶著腰追打著他,工牌在晨光中晃成了一道銀弧。張寡婦舉著掃帚維持秩序,藍布衫上沾滿了晨露:"都輕點鬧啊!小心驚了胎氣!"
秋陽爬上中天時,李青在新建的堂屋對賬。王軲轆悄悄的推門進來,沾著稻殼的手心躺著一顆秋月梨,果皮上留著指甲掐出的月牙印。
"嚐嚐。"他低頭切開了梨子,刀尖避開那個傷痕,"向陽的枝頭上結的。"
清甜的汁水濺到賬本上,暈開了墨跡。李青突然發現,五年前那個雨夜沾溼婚書的雨水,如今化作了滿山梨花的甘霖。窗外的曬場上,父母的笑聲混著打穀機的轟鳴,織就了最動聽的豐收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