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這天清晨,一輛黑色賓士越野車碾過了合作社門口的土路,在曬場邊上揚起一片塵煙。車門開啟時,李青正蹲在梨樹下檢查新嫁接的枝條,金鐲子卡在樹皮上蹭出一道淺痕。
"李青?"皮鞋踩碎落葉的聲音停在她的身後,"真的是你。"
這個聲音像一把鋒利的冰錐,瞬間刺穿了五年的時光。李青緩緩起身,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銀鐲子在樹幹上刮出刺耳的聲響。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穿著定製西裝,腕錶在晨光中泛著冷光,眼角的細紋比記憶中深了許多。
"周遠航。"她念出這個名字時,喉頭泛上一股鐵鏽味。
張寡婦的藍布衫這時突然橫插了進來,銀耳墜差點甩到對方臉上:"哎喲,這不是電視上那個跨國公司的老總嘛!"她挎著的竹籃裡裝著剛摘的秋月梨,果香混著火藥味在空氣中瀰漫。
王軲轆扛著一捆稻草從曬場那頭走來,赤裸的上身沾滿了露水,肩胛處的曬傷已經結痂。他停在李青身側半步遠的位置,稻草捆"咚"地砸在了地上,驚飛了幾隻覓食的麻雀。
"這位是?"周遠航伸出手,袖釦上的鑽石劃出一道冷光。
"我丈夫。"李青的銀鐲子碰到王軲轆的手背,沾著樹膠的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勾。她能感覺到王軲轆的肌肉瞬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合作社的會議室裡飄著新刷油漆的味道。周遠航的鉑金鋼筆在投資意向書上輕輕點著,筆尖在"兩千萬"這個數字上頓了頓:"只要你點頭,這筆錢明天就能到賬。"
李青的視線掠過窗外。王軲轆正在曬場上翻稻穀,古銅色的後背在陽光下泛著油光。更遠處,她的父親在新建的院子裡打著太極,動作比半年前舒展了許多。
"什麼條件?"她的金鐲子在桌沿上磕出輕響。
"跟我去上海。"周遠航突然傾身,古龍水的氣息撲面而來,"三年,就三年。"他的指尖幾乎碰到李青腕上的疤痕,"你值得擁有更大的舞臺。"
這時門"砰"地一聲被撞開了。張寡婦端著茶盤走進來,藍布衫上還沾著茶葉梗:"來喝茶喝茶!"她的銀耳墜不偏不倚甩在投資意向書上,"哎喲,瞧我這笨手笨腳的!"
暮色染紅曬場時,賓士車終於開走了。李青站在新房的廊簷下,看著王軲轆把最後一批稻穀收進穀倉。他的動作比平時重,木鍬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說什麼了?"王軲轆突然問,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李青的銀鐲子卡在廊柱上:"要投資合作社。"她看著遠處父親新栽的菊花,"讓我去上海當副總。"
王軲轆的脊背僵了僵,後頸的曬傷痂裂開細小的縫。他彎腰拎起空籮筐,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你去嗎?"
曬場邊上的草垛突然簌簌作響。李大勇媳婦挺著微凸的肚子鑽了出來,工牌在夕陽下直晃悠:"青姐!七叔公讓你去嘗新釀的梨酒!"她故意提高音量,"說是給未來孩子準備的!"
王軲轆的背影在暮色中頓了頓。李青突然衝下臺階,金鐲銀鐲隨著奔跑叮噹作響。她一把抓住王軲轆的手腕,觸到他虎口處結痂的裂口——是昨天修拖拉機時劃的。
"你聞。"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髮間,"這是什麼味道?"
王軲轆的指尖顫了顫。夕陽穿過梨樹梢,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粗糙的指腹擦過她耳後的肌膚,那裡沾著曬場的稻香、新房的木屑,還有合作社灶間永遠不散的蔥油餅味。
"家的味道。"他啞著嗓子說。
七叔公的收音機突然響起《在希望的田野上》,蓋過了遠處賓士車的引擎聲。李青父親在院子裡招手,新栽的菊花開得正好。王軲轆的手還停在她髮間,掌心的繭子勾住幾縷碎髮,像青山村的土地,溫柔又固執地留住每一粒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