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這天的清晨,生態農莊的木質招牌終於掛上了合作社的大門上。李青踮起腳調整招牌角度時,王軲轆的手從身後伸來,粗糙的指節擦過她腕上的金鐲,將釘子穩穩敲入木框。他新換的靛藍色襯衫袖口捲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未愈的刮傷——是昨天搭建觀景臺時被木刺劃的。
"左邊再抬高些。"李青向後靠去,後背貼上他汗溼的胸膛。晨風送來他身上松木和機油混合的氣息,與五年前那個雨夜開門時一模一樣。
張寡婦的破鑼嗓子這時突然炸響:"哎喲,這招牌可真氣派!"她的藍布衫掃過剛刷油漆的欄杆,蹭上了一道白印,"城裡人啥時候來啊?我醃的辣白菜都開壇了!"
"下週三會迎來首批客人。"王軲轆的聲音悶在李青的發頂。他左手仍舉著錘子,右手卻不著痕跡地滑到她的腰間,拇指正好按在那道月牙形的傷疤上。
曬場的東側,七叔公正帶著李大勇佈置垂釣區。老人家的旱菸袋在魚塘標牌上敲了敲:"這兒寫'有機鰱魚',城裡人就愛吃這套。"李大勇的人造革皮鞋陷在泥裡,工牌在晨光中晃來晃去,上面新添了"專案主管"四個字。
中午時正值烈日當空,李青在新建的民宿裡除錯熱水器。王軲轆拎著工具箱走了進來,汗溼的背心貼在脊背的曬傷上,勾勒出肌肉結實的輪廓。他蹲下身檢查管線時,後頸新生的皮膚泛著淡淡的粉色。
"客房我都檢查過了。"他突然開口,扳手卡在水管的介面處,"只剩主臥的床還沒試......"
李青的銀鐲子碰在閥門上,濺起了幾滴水珠。所謂主臥,就是當年她逃婚來時住的西屋,如今改造成了農莊最貴的套房。那張老式木床的榫卯,還是王軲轆連夜重新加固的。
"咱倆試試承重?"她故意把鑰匙圈套在指尖旋轉,金鐲子在陽光下劃出一道耀眼的弧線。
王軲轆的扳手"咣噹"砸在水管上。他起身時帶翻了工具箱,螺絲釘滾了一地。李青後退了兩步,小腿抵在床沿,銀鐲子卡在床柱的雕花間。窗外這時傳來了張寡婦趕雞的吆喝聲,還有七叔公教訓李大勇別偷懶的笑罵。
"門還沒鎖呢。"李青輕聲提醒。
王軲轆的手停在門把上,曬傷的指節微微發紅。他轉身將門反鎖的瞬間,遠處傳來李大勇媳婦的尖叫——她挺著肚子追打偷吃草莓的李大勇,工牌在陽光下甩成了銀色的流星。
床幔上的灰塵在光束中飛舞。王軲轆的唇貼上李青鎖骨處的舊傷時,她聞到他髮間松木的清香。金銀雙鐲在床頭磕出有節奏細碎的聲響,像遠處曬場上打穀機的節奏。
"軲轆哥!"李大勇的破鑼嗓子伴著砸門聲響起,"縣裡領導提前來了!"
王軲轆的嘆息燙在李青的頸間。他起身時襯衫釦子掛住了她的銀鐲,扯落的紐扣滾到床底。李青笑著替他撫平衣領,繫好釦子,指尖在他突起的喉結上停留了片刻。
"晚上……咱們繼續。"她將備用鑰匙塞進王軲轆的工裝褲口袋,金屬觸到大腿根的觸感讓王軲轆踉蹌了一下。
此時的曬穀場上停著三輛公務車。分管農業的副縣長正蹲在魚塘邊上,褲腿捲到了膝蓋,手裡抓著一條亂撲騰的鯉魚。張寡婦端著相機擠在最前面,藍布衫上沾滿了魚鱗:"領導,笑一個!這要上縣報頭版的!"
傍晚驗收結束時,滿天的晚霞將生態農莊染成了橙金色。李青在廚房準備招待餐,金鐲子在菜刀上磕出了細密的劃痕。王軲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後,帶著陽光和汗水的氣息環住她的細腰。
"先嚐嘗看味道怎麼樣。"他遞來一勺魚湯,指腹的繭子蹭過她的唇瓣。湯裡飄著幾片野生菌,是午後他特意去後山採的。
李青轉身時銀鐲子勾住了他的皮帶扣。王軲轆呼吸一滯,沾著魚腥味的手掌托住她的後腦。這個吻帶著菌菇的鮮甜和辣椒的灼熱,像極了他們共同走過的五年。
"青丫頭!"張寡婦的破鑼嗓子伴著砸門聲傳來,"領導要跟你喝一杯!"
宴席擺在曬穀場的中央。副縣長舉著合作社自釀的梨酒,臉頰喝得通紅:"小王啊,你們這個生態農莊要成全縣的標杆了!"酒杯碰在王軲轆的搪瓷缸上,濺出的酒液打溼了他敞開的領口。
李青在桌下勾住王軲轆的手指,金銀雙鐲在他的掌心發燙。月光爬上民宿的屋簷時,七叔公的收音機裡飄出《在希望的田野上》,醉了酒的領導們跟著哼唱起來。
夜深人靜時,主臥的雕花木床發出了有節奏的輕響。李青的銀鐲子碰在床柱上,隨著晃動與金鐲碰撞出細小的聲響。王軲轆的唇碾過她身體的每一寸舊傷——腰間的鐮刀疤,腕上的玻璃劃痕,還有鎖骨處幾乎淡去的齒印。喝完梨子酒的王軲轆戰力翻了一番,過了大概一小時,李青紅撲撲的臉上浮現出仙女般的笑容……
遠處的曬場上,張寡婦正打著手電筒找走丟的母雞。她的藍布衫在月光下泛著柔光,銀耳墜隨著動作叮噹作響。更遠處,七叔公家的老座鐘敲了十二下,鐘聲驚飛了荷塘裡的夜鷺。
次日的晨光透過窗簾時,王軲轆剛剛醒,看著李青依偎在自己懷裡沉醉的睡容,他感到再辛苦都值得。這時李青感覺到王軲轆的手輕輕放在那兩團上,不由自主的輕哼了一聲“別鬧,我的骨頭架子都要散了。”王軲轆慢慢起身下床,低聲哼唱著小調去廚房做早飯。灶間傳來了陣陣蔥油餅的焦香。李青起床時看見他正在曬穀場上除錯新買的割草機,晨露打溼了他的褲腿。
在民宿的門前,第一批客人的大巴正緩緩駛來。車身上"生態之旅"的彩繪在朝陽下閃閃發亮。李青套上王軲轆的那件靛藍色襯衫,釦子缺了一顆的位置正好露出鎖骨上的紅痕。
金銀雙鐲在晨光中相撞,奏響了新一天的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