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十七分，智慧灌溉系統的啟動聲驚醒了合作社看門的大黃狗。王軲轆蹲在龍潭水庫的閘門前，手電筒光束掃過鏽蝕的齒輪組，昨夜挖出的防水圖紙鋪在潮溼的苔蘚上，邊角還沾著乾涸的泥點。李青踩著露水找來時，看見他正用扳手敲擊生鏽的螺栓，工裝褲膝蓋處又磨出了新的破洞。
"梨葉發燒了。"李青把保溫杯塞進他沾滿鐵鏽的手裡，杯口飄著幾朵去火的野菊花。王軲轆仰頭灌水時喉結滾動，昨夜淋雨的後遺症讓他鼻腔發堵，撥出的白霧在晨光裡格外明顯。他忽然抓住李青的手腕，將她帶著護手霜香氣的手指按在自己發燙的額頭上。
曬場方向傳來菌生鬼哭狼嚎的叫聲。李大勇拎著兒子往文化站走，小男孩書包帶子斷了，練習冊散落一路。"小兔崽子把無人機遙控器泡可樂里！"李大勇的怒吼驚飛了水庫邊的白鷺。他媳婦小跑著追上來，往丈夫口袋裡塞了板退燒藥，順手把菌生亂糟糟的頭髮紮成個小辮。
七叔公的新助聽器在晨會上又開始嘯叫。老人煩躁地拍打耳廓，老花鏡腿上的合作社LOGO沾了茶水漬。梨生趴在會議桌下修平板電腦。王軲轆的下巴抵在圖紙上，新冒的胡茬把"龍潭"兩個字蹭得模糊不清。
中午的日頭毒得很。李青拎著冰鎮綠豆湯走進農機庫，看見王軲轆赤膊躺在拖拉機底盤下，腰側有道新鮮的刮傷。她故意把冷凝水珠滴在他肚臍上，男人猛地抬頭撞在油管上，喉間溢位的悶哼帶著鼻音。
"三十八度五。"李青用額頭抵著他的測體溫，聞到了鐵鏽和退燒藥混合的味道。王軲轆滾燙的手掌鑽進她防曬衣下襬，指腹薄繭刮過腰窩時，庫房外突然傳來李大勇找套筒的喊聲。兩人慌忙分開時碰倒了機油瓶，黑色液體浸透了墊在下面的備用引水圖。
暴雨在午後突然來襲。王軲轆衝進雨幕搶救曬場的測量儀器，白襯衫瞬間透明地貼在背上。李青抱著雨衣追出來，卻被他攔腰抱起轉了個圈，兩人一起跌進堆滿麻袋的雨棚裡。混著泥土味的呼吸交纏間，她摸到他後腰處新增的淤青——昨天搬運閘門零件時撞的。
"爸！"梨生的聲音穿透雨簾。小男孩穿著透明雨衣站在曬場邊緣，懷裡抱著用防水布裹好的筆記型電腦："七太公說水位感測器失靈了！"他眨著和王軲轆一模一樣的丹鳳眼，髮梢的水珠滴在懷裡的平板上，螢幕正顯示著不斷跳動的異常資料。
晚飯時李大勇媳婦熬了薑湯，特意往王軲轆碗裡多撈了兩塊排骨。菌生偷偷把薑片塞進梨生的作業本里，換來梨生在桌下狠踹一腳。七叔公的助聽器掉進湯碗，老人舉著溼漉漉的電子裝置氣得鬍子直抖。
深夜的值班室亮著刺眼的燈。王軲轆盯著電腦螢幕上亂碼的水文資料，發燒讓他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李青端著藥推門進來，看見他後頸凸起的骨節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她放下杯子，指尖按上他眉心的川字紋，聞到了退燒貼的薄荷味掩蓋下的灼熱氣息。
雨勢在凌晨轉小。王軲轆突然從行軍床上坐起，赤腳踩過值班室冰涼的地磚。張嬸留下的鐵灰色鈴鐺靜靜躺在抽屜裡，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便籤："閘門齒輪組要上黃油"。他輕輕轉動鈴鐺，生鏽的鈴舌突然"咔"地響了一聲。
曬場上的積水映著破碎的月光。李青找過來時，看見王軲轆跪在雨裡除錯感測器，發燒讓他的動作比平時遲緩。她默默蹲下接手線路連線，兩人溼透的肩背偶爾相撞，直到儀表盤上的紅燈突然跳成綠色。
水庫閘門發出沉悶的轟鳴。王軲轆顫抖的指尖撫過控制屏上跳動的資料，三十年前的備用引水路線正在GIS地圖上亮起藍光。李青把滾燙的額頭貼在他汗溼的背上，雨水中她聽見閘門齒輪咬合的聲響，像極了張嬸當年搖動紡車的動靜。
合作社的自動灌溉系統突然切換水源，噴頭旋轉著劃出銀色的弧線。遠處李青父母家的燈亮了，隱約傳來梨葉要水喝的哭鬧聲。七叔公的電動三輪車在雨幕中自動開啟了車燈，光束掃過水庫閘門上那兩個相倚的身影，又緩緩暗下去。
李大勇穿著雨衣跑來檢視水位時，看見王軲轆和李青渾身溼透地站在操作檯前，發燒讓兩人的眼睛都亮得驚人。控制室的智慧終端螢幕自動重新整理，水文資料傳輸失敗的提示已經被"東溝南坡灌溉啟動"的介面取代。
晨光穿透雲層時，梨生牽著退燒的梨葉站在田埂上。小女孩懷裡抱著一個鐵皮小桶，裡面遊著幾條從新水渠裡撈的柳根魚。合作社的炊煙裊裊升起，混著晨霧飄向龍潭水庫的方向，那裡閘門洞開，清冽的水流正順著三十年前設計的路線，潺潺流進等待灌溉的農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