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軲轆杆子》第127章 水閘邊的紫雲英(1)

作者:小梨花O·2025-07-15

龍潭水庫的閘門在晨光中泛著青灰色的冷光。王軲轆蹲在閘口檢修臺上,扳手卡在鏽死的螺栓上紋絲不動。昨夜退燒後遺留的眩暈感讓他不得不停下來,額頭頂著冰涼的金屬閘門喘氣。李青踩著露水走來時,看見他工裝褲後腰處洇開一片暗紅——傷口又裂開了。

"梨葉退燒了。"李青把保溫杯塞進他沾滿鐵鏽的手裡,杯口飄著幾片安神的酸棗葉。王軲轆仰頭喝水時喉結滾動,下巴上的胡茬蹭開了結痂的傷口,血珠滴在閘門齒輪上,很快被機油吞噬。李青突然拽過他左手,用牙齒扯開隨身帶的創可貼,狠狠按在他虎口的裂口處。

曬場方向傳來李大勇的怒吼。菌生像只落水狗似的被拎著後領拖過來,小男孩的運動鞋少了一隻,褲腳上全是泥。"小兔崽子往感測器裡灌蚯蚓!"李大勇的咆哮驚飛了水庫邊的翠鳥。他媳婦小跑著追上來,往丈夫手裡塞了一包溼巾,順手用橡皮筋給菌生紮了一個沖天辮。

七叔公的新助聽器在晨會上又開始嘯叫。老人煩躁地拍打耳廓,老花鏡片上濺了昨夜的泥點。梨生趴在會議桌下組裝電路板,突然舉起手機拍下父親打盹的模樣——王軲轆的額頭抵在閘門圖紙上,髮梢還掛著水電站濺起的水珠。

正午的陽光把閘門金屬曬得發燙。李青拎著冰鎮酸梅湯爬上檢修臺,看見王軲轆赤膊躺在齒輪組旁邊,腰側的繃帶滲出淡紅色。她故意把冷凝水珠滴在他鎖骨上,男人猛地起身撞到懸垂的扳手,悶哼聲被水庫的浪花吞沒。

"傷口發炎了。"李青用指尖輕觸他滾燙的皮膚,聞到了碘伏和鐵鏽混合的氣息。王軲轆滾燙的手掌貼住她後頸,帶著機油味的鼻息噴在她耳垂時,檢修梯突然傳來李大勇的腳步聲。兩人慌忙分開,碰倒了工具盒,螺絲釘在鋼板上蹦跳著落入深水。

暴雨在午後不期而至。王軲轆衝進雨幕搶救測量儀器,防水服很快被浪花打透。李青抱著乾毛巾追到堤壩上,卻被他拽進洩洪道旁的觀測亭。潮溼的呼吸交纏間,她咬到他舌尖昨夜發燒起的水泡,血腥味在唇齒間蔓延。

"爸!"梨生的聲音穿透雨簾。小男孩穿著熒光雨衣站在堤壩上,懷裡抱著用防水布裹好的訊號增強器:"七太公說資料傳輸又中斷了!"他眨著和李青一模一樣的杏眼,雨滴順著睫毛滴在懷裡的平板上,螢幕正閃爍著紅色的警報訊號。

晚飯時李大勇媳婦煮了魚湯,特意往王軲轆碗裡多舀了兩塊豆腐。菌生偷偷把魚肉塞進梨葉的布偶書包裡,換來妹妹在桌下猛踩一腳。七叔公的助聽器掉進湯碗,老人舉著溼漉漉的電子裝置,鏡片後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深夜的閘口值班室亮著刺眼的燈。王軲轆盯著螢幕上跳閘的警報,發燒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李青端著藥推門進來,看見他後頸的汗珠滾進衣領。她放下杯子,指尖按上他突突跳動的太陽穴,聞到了退燒貼的薄荷味下掩藏的疲憊。

雨勢在凌晨轉成細雨。王軲轆突然從行軍床上坐起,赤腳踩過冰涼的水泥地。張嬸留下的鐵灰色鈴鐺靜靜躺在工具櫃頂層,底下壓著張泛黃的便籤:"齒輪要順時針潤滑"。他輕輕搖動鈴鐺,鏽死的鈴舌突然"咔"地鬆動了。

堤壩上的探照燈刺破雨幕。李青找過來時,看見王軲轆跪在溼滑的閘口邊除錯感測器,發燒讓他的動作有些遲緩。她默默蹲下接手線路連線,兩人的肩膀在雨中相撞,直到控制屏上的紅燈突然跳成綠色。

閘門啟動的轟鳴驚醒了水庫的夜。王軲轆顫抖的指尖劃過控制屏上跳動的資料,三十年前的手繪圖紙正在電子地圖上重疊出淡藍色的軌跡。李青把滾燙的額頭貼在他汗溼的背上,聽見齒輪咬合的聲響像極了張嬸搖動紡車的韻律。

合作社的自動灌溉系統切換水源的提示音驚飛了夜鷺。遠處李青父母家的燈亮了,隱約傳來梨葉要聽故事的撒嬌聲。七叔公的電動三輪車在雨幕中亮起車燈,光束掃過閘門上那兩個相倚的身影,又在雨絲中漸漸模糊。

李大勇穿著雨衣來檢查水位時,看見王軲轆和李青渾身溼透地站在控制檯前,發燒讓兩人的眼睛亮得驚人。中控室的螢幕突然重新整理,跳閘警報的紅色被"東溝南坡灌溉中"的綠色字樣取代。

晨光穿透雲層時,梨生牽著睡眼惺忪的梨葉站在新修的田埂上。小女孩懷裡抱著一個玻璃罐,裡面遊著幾條從引水渠撈來的透明蝦米。合作社食堂的炊煙裊裊升起,混著晨霧飄向甦醒的龍潭水庫,那裡閘門洞開,清冽的水流正順著三十年前鉛筆描繪的曲線,潺潺漫過紫雲英初綻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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