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軲轆杆子》第128章 紫雲英開的時候(1)

作者:小梨花O·2025-07-15

龍潭水庫的閘門在晨光中泛著溼潤的金屬光澤。王軲轆赤腳踩在潮溼的草地上,腳底沾滿了紫雲英的細碎花瓣。昨夜除錯到凌晨的水位感測器終於開始穩定傳輸資料,他蹲下身,手指撥弄著一株被水流壓彎的紫雲英,突然發現花叢裡躺著一個生鏽的金屬盒。

李青端著搪瓷缸走過來,看見王軲轆正用瑞士軍刀撬那個鏽跡斑斑的盒子。她剛洗過的頭髮還滴著水,有幾滴落在王軲轆的後頸上,順著他的脊椎滑進衣領。"梨葉昨晚說夢話都在喊爸爸。"她蹲下身,把冒著熱氣的薑茶塞進他手裡。

盒子裡是一本被水汽浸得發皺的工作日誌,扉頁上寫著"青山村水利工程觀測記錄1985-1987",落款是張嬸清秀的字跡。王軲轆的指尖在紙頁上輕輕摩挲,突然停在一頁畫著簡易笑臉的記錄上——那是他七歲時偷偷在張嬸的本子上畫的。

曬場方向傳來菌生殺豬般的嚎叫。李大勇拎著兒子的衣領往村委會走,小男孩的平板電腦吊在脖子上晃來晃去。"小兔崽子黑進灌溉系統改引數!"李大勇的吼聲驚飛了田埂上的白鷺。他媳婦小跑著追上來,往丈夫手裡塞了一包溼巾,順手把菌生亂糟糟的頭髮紮成了一個小辮。

七叔公的新助聽器在晨會上又發出刺耳的嘯叫。老人煩躁地拍打耳朵,老花鏡片上還沾著早上吃豆漿濺到的汙漬。梨生趴在會議桌下鼓搗無人機,突然舉起手機拍下父親打瞌睡的模樣——王軲轆的腦袋一點一點的,下巴上的胡茬把張嬸的工作日誌蹭出了細小的褶皺。

正午的陽光把閘門的金屬表面烤得發燙。李青拎著保溫飯盒爬上觀測臺,看見王軲轆赤著上身躺在檢修板上,腰側結痂的傷口邊緣泛著紅。她故意把冰鎮的礦泉水貼在他肚臍上,男人猛地彈起來,後腦勺撞在懸垂的工具箱上。

"傷口要感染了。"李青用碘伏棉籤輕輕擦拭他發紅的傷處,聞到了鐵鏽和藥水混合的氣息。王軲轆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帶著薄繭的拇指摩挲著她虎口處那個小小的疤痕——那是去年修理收割機時被鐵片劃的。觀測梯突然傳來李大勇的咳嗽聲,兩人慌忙分開時碰翻了飯盒,醬汁在張嬸的工作日誌上暈開一片油漬。

暴雨在午後突然降臨。王軲轆衝進雨幕搶救曬場的測量儀器,白T恤很快被雨水浸透貼在身上。李青抱著雨衣追到田埂上,卻被他拽進灌溉渠旁的泵房裡。潮溼的呼吸交纏間,她咬到他下唇的幹皮,血腥味在唇齒間瀰漫開來。

"爸!"梨生的聲音穿透雨簾。小男孩穿著熒光雨衣站在渠邊,懷裡抱著用防水布裹好的訊號接收器:"七太公說上游水位異常!"他眨著和李青一模一樣的杏眼,雨滴順著髮梢滴在懷裡的平板上,螢幕正閃爍著紅色的預警訊號。

晚飯時李大勇媳婦燉了排骨湯,特意往王軲轆碗裡多撈了兩塊冬瓜。菌生偷偷把不愛吃的胡蘿蔔塞進梨葉的布偶口袋裡,換來妹妹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腳。七叔公的助聽器掉進湯碗裡,老人舉著溼漉漉的電子裝置,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溜圓。

深夜的閘口值班室亮著冷白的燈光。王軲轆盯著螢幕上跳動的資料流,連日的疲憊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李青端著藥推門進來,看見他後頸的汗珠滾進衣領。她放下杯子,指尖按上他突突跳動的太陽穴,聞到了紫雲英香皂的氣息混著淡淡的汗味。

雨勢在凌晨轉小。王軲轆突然從行軍床上坐起,赤腳踩過冰涼的水泥地。張嬸留下的鐵灰色鈴鐺靜靜掛在值班室的窗邊,在夜風中紋絲不動。他輕輕撥動鈴鐺,鏽住的鈴舌突然"咔"地鬆動了。

堤壩上的探照燈刺破雨幕。李青找過來時,看見王軲轆跪在溼滑的閘口邊檢查感測器,連日的勞累讓他的動作有些遲緩。她默默蹲下接手線路檢查,兩人的肩膀在細雨中相撞,直到控制屏上的紅色警報突然跳成綠色。

閘門啟動的轟鳴驚醒了水庫的夜色。王軲轆顫抖的指尖劃過控制屏上跳動的資料,張嬸的工作日誌在儀表盤下微微顫動。李青把臉貼在他汗溼的背上,聽見齒輪咬合的聲響像極了當年張嬸搖動紡車的節奏。

合作社的自動灌溉系統切換水源的提示音驚飛了夜棲的白鷺。遠處李青父母家的燈亮了,隱約傳來梨葉要聽故事的撒嬌聲。七叔公的電動三輪車在雨幕中亮起車燈,光束掃過閘門上那兩個相倚的身影,又在雨絲中漸漸模糊。

晨光穿透雲層時,梨生牽著睡眼惺忪的梨葉站在新修的田埂上。小女孩懷裡抱著一個玻璃罐,裡面遊著幾條從引水渠撈來的透明小魚。合作社食堂的炊煙裊裊升起,混著晨霧飄向甦醒的龍潭水庫,那裡閘門洞開,清冽的水流正滋潤著紫雲英盛開的田野,花瓣上的水珠在朝陽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王軲轆站在閘口,看著水流沿著母親三十年前設計的路線蜿蜒前行。李青悄悄握住他的手,兩人的婚戒在晨光中微微發亮。遠處,新栽的秧苗在微風中輕輕搖擺,像是大地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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