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麥田裡的露珠還在草葉上打轉。王軲轆赤著腳踩在田埂上,腳底板沾著冰涼的泥土。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撫過麥穗,指節上還留著昨天修理農具時蹭破的傷口。這片麥子長得格外好,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麥稈,再過半個月就能開鐮了。
李青挎著竹籃穿過薄霧走了過來,籃子裡裝著剛出鍋的玉米餅子,用乾淨的蒸布裹著保溫。她看見王軲轆正趴在引水渠邊檢查陶管,褲腿捲到膝蓋上方,小腿上橫七豎八的全是麥葉劃出的紅痕。
"梨葉昨兒夜裡發燒,一直喊你的名字。"李青蹲下身,掰開一塊玉米餅遞過去。王軲轆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大口,熱騰騰的餅香在晨霧中格外誘人。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舌尖掃過她指尖沾著的玉米麵渣。
曬穀場那邊突然傳來一陣雞飛狗跳的動靜。李大勇扛著把掃帚追著菌生滿場跑,小男孩像只泥猴似的在曬著的麥子堆裡鑽來鑽去。李大勇媳婦拎著個竹篩子從磨坊出來,見狀不慌不忙地把篩子往地上一扣,正好罩住了菌生的去路。
"小兔崽子,往麵缸裡撒尿和泥巴是吧?"李大勇媳婦一把拎起兒子,動作利落地剝了他的髒褲子,順手從兜裡掏出塊烤紅薯塞進他哇哇大哭的嘴裡,"今兒個別想下地玩了,跟娘去磨坊篩麥子。"
七叔公坐在老槐樹下的石碾旁,正用磨刀石打磨鐮刀。老人眯著眼望向麥田,突然用鐮刀柄指了指東南角:"軲轆啊,那塊地的麥穗該灌漿了,得把水引過去。"梨生蹲在田埂邊玩草編螞蚱,聞言抬起頭,黑亮的眼睛裡映著金色的麥浪。
日頭漸漸毒了起來。李青提著陶罐來送薄荷水,看見王軲轆光著膀子躺在麥垛的陰影裡小憩,草帽蓋在臉上,胸膛上沾著幾根金黃的麥芒。她輕手輕腳走過去,突然把冰涼的溼毛巾按在他肚子上。
王軲轆一個激靈坐起來,草帽掉進旁邊的水溝,順著水流漂走了。"作死的!"他笑著去捉李青的腳踝,卻被她靈活地躲開。兩人在麥田裡追逐,最後在曬不到的田壟深處撞了個滿懷。王軲轆就勢把李青壓在鬆軟的麥秸上,帶著汗味的鼻息噴在她頸間。
"爹!"梨生的聲音從田埂上傳來。小男孩舉著一個草編的鳥窩,裡面躺著兩枚斑鳩蛋:"我在麥地裡撿的!"王軲轆這才鬆開李青,兩人紅著臉站起身,各自拍打著身上沾的麥穗。
磨坊裡,李大勇媳婦正教菌生篩麥子。小男孩站在凳子上,小手抓著篩子邊緣,學著母親的樣子左右搖晃。細碎的麥殼隨風飄散,金黃的麥粒在篩底跳躍。"用點巧勁,"李大勇媳婦扶著兒子的手,"篩麥子跟釣魚一樣,急不得。"
午後突然起了風,烏雲從山後壓過來。王軲轆衝出去搶收曬場的麥子,粗布褲子被風吹得鼓脹如帆。李青抱著蓑衣追到麥垛後,卻被他一把拉進堆滿麥秸的窩棚。乾燥的麥稈發出窸窣的聲響,王軲轆咬著她鎖骨說:"比洞房那晚還刺激。"
晚飯時分,李大勇家飄出臘肉燉豆角的香氣。李大勇媳婦在灶臺前忙活,菌生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小臉被火光映得通紅。"娘,為啥王叔家的麥子比咱家的沉?"小男孩仰著臉問。
"因為王叔懂得怎麼伺候土地,"李大勇媳婦往鍋里加了一把幹辣椒,"就像懂得怎麼疼媳婦一樣。"她往碗裡多盛了幾塊油亮的肉皮,遞給菌生:"給你王叔送去,就說今兒個篩的麥子磨的面。"
七叔公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慢悠悠地品著自家釀的高粱酒。老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面是珍藏多年的鐮刀油。"軲轆啊,拿去抹抹鐮刀,開鐮時利索。"
夜深了,王軲轆還在油燈下修補梨生玩壞的草編蚱蜢。李青端著艾草泡的洗腳水進來,看見他眉心擰成的疙瘩。她放下木盆,雙手按上他緊繃的太陽穴,聞到了麥香和汗味交織的氣息。窗外,螢火蟲在麥浪間明明滅滅,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梨葉突然光著腳丫跑進來,懷裡抱著個褪色的布娃娃:"爹,娃娃胳膊掉了。"王軲轆接過一看,是張嬸當年給李青縫的陪嫁娃娃。他翻出針線筐,粗笨的手指捏著細針,在油燈下一針一線地縫起來。李青望著他專注的側臉,突然俯身在他曬傷的鼻尖上輕輕一吻。
黎明前的微光中,新修的引水管汩汩流淌,滋潤著等待豐收的麥田。王軲轆摟著李青站在田埂上,看著晨風吹起層層麥浪。遠處傳來梨葉抱著娃娃說夢話的咕噥聲,和七叔公早起練太極的吐納聲。
麥田深處,兩隻野兔追逐著跳過田壟,驚起幾隻貪睡的麻雀。新的一天開始了,金黃的麥穗沉甸甸地低垂著頭,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訴說著土地與農人之間永恆的約定。
李大勇媳婦推開磨坊的木窗,晨風送來陣陣麥香。她看著丈夫帶著菌生下地去的背影,轉身開始和麵。今天要做一頓紮實的早飯,開鐮前的農人需要力氣。麵糰在她手中翻飛,就像這些年在土地上操勞的日子,雖然粗糙,卻充滿了實在的歡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