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還沒散盡，合作社的大喇叭就炸開了李大勇破鑼似的嗓門："省城超市來訂單了！要五百斤草莓，三百斤有機青菜！"王軲轆正蹲在草莓地裡檢查滴灌管，聞言手一抖，鉗子夾到了指頭。他甩著手站起身，看見李青提著竹籃從菜地那頭跑來，碎花襯衫的下襬被晨風吹得翻飛。
"真要這麼多？"李青喘著氣停在田壟上，鬢角的碎髮被汗水黏在臉頰。王軲轆伸手替她撥開，指尖在她曬得發紅的耳垂上多停留了一秒："超市說要搞什麼綠色食品周。"
曬場那邊突然傳來菌生殺豬般的嚎叫。李大勇拎著兒子的衣領往倉庫拖，小男孩的褲腿上全是泥，懷裡還死死抱著一個啃了一半的西紅柿。"小兔崽子禍害了多少菜苗！"李大勇的吼聲驚飛了菜地裡的麻雀。他媳婦從倉庫探出頭，手裡拿著剛打印出來的訂單單子："嚷嚷啥，趕緊把兩輛車開過來。"
七叔公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戴著老花鏡研究訂單。老人突然拍腿大笑："好啊，咱們的菜要進省城了！"梨生蹲在菜畦邊數草莓，聞言抬起頭，黑亮的眼睛裡映著晨光："爸，我能跟著去送貨嗎？"
正午的日頭毒得很。王軲轆光著膀子在倉庫裝箱，汗珠順著脊背的溝壑往下淌。李青提著涼茶過來，看見他後頸曬脫了皮，紅得刺眼。她擰了一條溼毛巾按上去，王軲轆嘶了一聲，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往懷裡帶。
"別鬧。"李青掙了一下沒掙開，反而被他帶著薄繭的拇指摩挲著手腕內側的嫩肉。倉庫門突然被推開，李大勇媳婦抱著一摞紙箱進來，見狀又退了出去："那什麼...箱子放門口了。"
下午的暴雨來得突然。王軲轆衝出去搶收晾曬的乾菜，塑膠布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李青抱著蓑衣追到曬場，卻被他拽進堆放草垛的棚子。潮溼的空氣中，王軲轆帶著菜腥味的呼吸噴在她頸間："記得咱倆第一次在這兒躲雨嗎？"李青咬著他肩膀不讓自己笑出聲，齒尖陷進曬得發硬的皮膚裡。
"爹！"梨生的聲音穿透雨簾。小男孩穿著雨衣站在棚子外，懷裡抱著個防水的訂單本："七太公說超市又要加單！"王軲轆這才鬆開李青，兩人紅著臉拍打身上的草屑。
李大勇家今晚格外熱鬧。他媳婦在灶臺前炸茄盒，油香飄得滿院都是。菌生蹲在灶膛前燒火，小臉被火光映得通紅。"娘，省城有多大？"小男孩仰著臉問。李大勇媳婦往鍋裡下了幾個辣椒："等你把字認全了，娘帶你去看看。"
七叔公坐在堂屋裡，戴著老花鏡研究地圖。老人突然拍桌："得走高速，三個鐘頭就能到！"梨生湊過去看，手指點著地圖上的小圓點："這就是咱們村嗎？"
夜深了，王軲轆還在倉庫清點明天要送的菜。李青端著宵夜進來，看見他蹲在草莓筐前，小心翼翼地挑出幾個不太好的。她放下碗，從後面環住他的脖子，下巴擱在他發硬的肩肌上："累不累？"
"想到能讓你和孩子們過上好日子，就不累。"王軲轆轉身把她拉到腿上坐著，帶著草莓味的呼吸噴在她唇邊。倉庫的燈泡突然閃了閃，映得兩人交疊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梨葉突然光著腳跑進來，懷裡抱著一個布娃娃："爹，娃娃也要吃草莓。"王軲轆挑了個最紅的遞過去，小姑娘卻搖頭："要爹喂。"李青笑著看丈夫笨手笨腳地喂女兒，突然湊過去在他曬傷的鼻尖上親了一下。
天剛矇矇亮，合作社門口就停滿了裝菜的貨車。王軲轆和李大勇忙著裝車，七叔公戴著老花鏡核對訂單。李青抱著梨葉站在路邊，小姑娘手裡攥著個草莓，汁水染紅了小手指。
"第一批貨，我親自送。"王軲轆跳上駕駛室，從車窗探出頭。李青突然跑過去，往他口袋裡塞了一個東西："路上吃。"那是她昨晚偷偷烙的糖餅，形狀歪歪扭扭的，邊上還有點焦。
貨車緩緩駛出村口，碾過晨露未乾的小路。李青站在路邊，看著車尾揚起的塵土慢慢散去。遠處，新栽的草莓苗在晨光中舒展著嫩葉，幾隻早起的蜜蜂已經開始在花間忙碌。
李大勇媳婦走過來，手裡拿著剛摘的青菜："走，去我家烙餅，等他們回來吃。"李青點點頭，最後望了一眼貨車消失的方向。合作社的喇叭裡傳出早間新聞的聲音，正在報道城市居民對有機農產品的需求增長。
菜地裡，新一茬的青菜已經冒出了嫩芽。露珠從葉尖滾落，滲進肥沃的土壤裡。這是一個新的開始，就像那年渠水第一次流進乾旱的田地，帶來了希望和豐收的承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