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合作社辦公室的老式電話機就炸開了刺耳的鈴聲。李青正蹲在菜地裡摘頭茬草莓，聽見動靜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小跑著去接電話。聽筒裡傳來省城超市採購經理帶著電流聲的嗓音："再要八百斤草莓，五百斤綠葉菜，明天能發貨嗎？"
王軲轆從倉庫探出頭，看見妻子握著電話聽筒發愣，紅撲撲的臉頰上還沾著一點草莓汁。他走過去，順手用拇指抹掉那點嫣紅，指尖沾上了酸甜的果香。
"又加單了？"他低聲問，呼吸噴在李青耳畔。李青點點頭，突然抓住他想要縮回的手，在他指節上那個修理農機留下的傷疤上輕輕一吻。
曬場那邊傳來菌生鬼哭狼嚎的叫聲。李大勇拎著兒子的衣領往村委會走，小男孩的運動鞋少了一隻，褲腿上全是泥漿。"小兔崽子把合作社的訂單本折成了紙飛機！"李大勇的怒吼驚飛了菜地裡的麻雀。他媳婦從廚房窗戶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擀麵杖："嚷嚷啥，趕緊去借老劉家的冷藏車！"
七叔公戴著老花鏡坐在辦公室，顫巍巍地在賬本上記下新訂單。老人突然拍案而起："得再建一個冷庫！"梨生蹲在門口玩計算器，聞言抬起頭："七太公，冷庫要多少錢？"
正午的陽光把塑膠大棚烤得像個蒸籠。王軲轆光著膀子在草莓地裡檢查滴灌管，汗水順著脊背的溝壑往下淌。李青提著冰鎮綠豆湯過來，看見他後頸曬脫了皮，紅得刺眼。她擰了溼毛巾輕輕按上去，王軲轆嘶了一聲，反手把她拽進兩排草莓架之間的過道。
"別..."李青的抗議被帶著草莓味的吻堵了回去。王軲轆的手掌貼在她後腰，指尖沾著的泥土在她淺色襯衫上留下幾道曖昧的痕跡。大棚外突然傳來李大勇找人的喊聲，兩人慌忙分開，碰倒了一筐剛摘的草莓，鮮紅的果實滾了一地。
"爹！"梨生的聲音從大棚門口傳來。小男孩舉著一個計算器，螢幕上顯示著一串數字："七太公說建冷庫要這麼多錢！"王軲轆彎腰撿草莓，藉機掩飾發燙的耳根。
暴雨在午後突然來襲。王軲轆衝出去搶收晾曬的香蔥，塑膠布被風吹得嘩啦作響。李青抱著蓑衣追到倉庫，卻被他拽進堆放種子的儲藏室。潮溼的空氣中，王軲轆帶著蔥香的呼吸噴在她頸間："記得咱倆第一次在這兒..."
"閉嘴。"李青咬著他下唇打斷他，手指插進他汗溼的髮間。儲藏室的門突然被推開，李大勇媳婦抱著一摞紙箱愣在門口："我...我來拿包裝盒。"
傍晚時分，李大勇家飄出烙餅的香氣。他媳婦在灶臺前忙活，菌生蹲在灶膛前燒火，小臉被火光映得通紅。"娘，省城人為啥愛吃咱村的菜？"小男孩仰著臉問。李大勇媳婦往鍋裡淋了勺油："因為咱們的菜啊，帶著日頭的味道。"
七叔公坐在堂屋裡，戴著老花鏡研究冷庫設計圖。老人突然拍腿："得找縣裡申請補貼！"梨生湊過去看圖紙，手指點著上面的數字："這個要好多錢吧？"
夜深了，王軲轆還在辦公室算賬。李青端著安神茶進來，看見他眉心擰成了疙瘩。她放下杯子，雙手按上他太陽穴輕輕揉著："別急，總會有辦法的。"
梨葉突然光著腳跑進來，懷裡抱著個布娃娃："爹，娃娃也要吃草莓。"王軲轆把女兒抱到腿上，指著賬本上的數字："等爹掙夠錢，給梨葉建個大冷庫好不好？"小姑娘懵懂地點點頭，把沾著草莓汁的手指按在賬本上，留下個小小的紅指印。
天剛亮，合作社門口就停滿了裝菜的貨車。王軲轆和李大勇忙著裝車，七叔公戴著老花鏡核對訂單。李青抱著梨葉站在路邊，小姑娘手裡攥著一個草莓，汁水染紅了衣襟。
"這批貨我親自送。"王軲轆跳上駕駛室，從車窗探出頭。李青突然跑過去，往他口袋裡塞了一個東西："路上吃。"那是她連夜繡的平安符，針腳歪歪扭扭的，邊上還繡了一顆小草莓。
貨車緩緩駛出村口，碾過晨露未乾的小路。李青站在路邊，看著車尾揚起的塵土慢慢散去。遠處，新一茬的草莓苗在晨光中舒展著嫩葉，幾隻早起的蜜蜂已經開始在花間忙碌。
李大勇媳婦走過來，手裡拿著剛摘的香蔥："走，去我家包餃子，等他們回來吃。"李青點點頭，最後望了一眼貨車消失的方向。合作社的廣播裡傳出早間新聞的聲音，正在報道城市居民對綠色農產品的需求激增。
菜地裡，滴灌管正汩汩地滋潤著土壤。水珠從草莓葉尖滾落，滲進肥沃的田壟中。這是一個新的開始，就像那年渠水第一次流進乾旱的麥田，帶來了希望和豐收的承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