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軲轆杆子》第156章 金榜時節(1)

作者:小梨花O·2025-07-15

七月的青山村浸泡在暑氣裡,蟬鳴撕扯著灼熱的空氣。梨生癱在堂屋竹蓆上,草帽蓋著臉,高考結束後的慵懶浸透了少年的筋骨。王軲轆單腿支在矮凳上打磨鋤刃,鋼銼刮過鐵器的銳響驚飛了樑上燕子。

“爹,”草帽底下悶聲傳來,“通知書到底哪天能到啊?”

銼刀停在半空,王軲轆抹了一把頸間的汗:“郵差進山的日子沒個準。” 簷外曬場上,李青正翻攪鋪開的麥粒,木耙揚起金色塵煙。她隔著蒸騰的熱浪望過來,真絲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的手臂已曬成蜜色——那是二十年農活烙下的印記。

院門吱呀作響,菌生扛著半袋化肥進來,曬脫皮的後頸泛著紅光:“七叔公讓送來的,說拌了防蟲藥。”少年目光掃過竹蓆上的梨生,嘴角抿出笑紋。二樓窗臺突然探出梨葉的腦袋:“菌生哥!物理筆記還你!” 作業本順著晾衣繩滑下,像一隻白鴿落進了少年的懷中。

李青的視線在女兒緋紅的耳尖停了停,轉身從井裡吊起冰鎮的野莓汁。粗陶碗遞到王軲轆唇邊時,他順勢握住她手腕:“當年你暈在地頭,灌的就是這個。” 碗沿的水珠滾落,洇溼了他洗白的褲衩。二十年前也是這樣酷暑,李青中暑倒在玉米地裡,醒來時舌尖正浸著酸甜的涼意。

黃昏的驟雨突至。豆大的雨點砸在曬場麥堆上,王軲轆抓過柺杖衝向雨幕。菌生扛著苫布緊隨其後,泥漿裹滿的腿腳在積水中踏出渾濁浪花。李青抱著乾毛巾追到簷下,忽然看見丈夫的左腿一軟栽進了泥窪裡。

“別動!”她跪進泥水裡,雙手托住他抽搐的小腿肚。雨水沖刷著王軲轆膝頭的新傷,血絲在泥漿裡暈成淡紅。菌生展開的苫布如巨翼覆住麥堆,轉身背起王軲轆:“叔你抓緊我!”

灶膛重新燃起火光時,李青正用酒精擦拭丈夫膝頭的傷口。梨葉捧著藥罐打下手,梨生蹲在灶前添柴,溼發黏在額角。“你就逞能!”棉籤狠狠按進傷口,王軲轆的悶哼被雷聲吞沒。李青眼眶發紅,“當年揹我趟洪水落下的風溼,下雨天還敢往泥裡踩?”

此刻燈影在牆壁搖晃,菌生擰乾的外套滴著水:“麥子搶下來九成。”王軲轆忽然抓過少年手腕:“若梨生考上省城大學,你...”

“我守合作社。”少年截住話頭,目光掃過梨葉絞緊的手指,“等梨葉明年高考,我陪她去省城唸書。” 雨聲填滿突然的寂靜,李青剪紗布的手懸在半空。

夜雨漸歇時,梨生從柴房翻出一把落灰的吉他。不成調的絃音裡,王軲轆瘸著腿教菌生看合作社的賬簿。李青在燈下補著舊衣,針腳穿梭間忽聽丈夫問:“還想著當作家嗎?” 她咬斷線頭,將梨葉磨破的校褲疊好:“早把青山村寫成詩了。”

晨光刺破雲層時,郵差的鈴鐺驚起滿院雞鴨。梨生撕開掛號信的指尖抖得厲害,錄取通知書滑落在腳邊——省農業大學的燙金大字灼痛了王軲轆的眼。

“我兒子...也要上大學了?”他摩挲著紙張,喉結上下滾動。李青的眼淚砸在“農學院”三個字上,暈開了墨跡。當年她是農大的高材生,如今在兒子這裡又續寫了篇章。

曬場一夜鋪滿金黃。菌生開動新買的脫粒機,轟鳴聲驚飛了麻雀。梨生將錄取通知書插在麥堆的最高處,轉身搶過父親手裡的木鍁。王軲轆拄拐立在簷下,看妻子將麥粒揚向天空。碎金般的穀雨裡,李青的白襯衫被風鼓滿,像極了二十年前那個倒在麥田裡的城市姑娘。

當夜合作社烤了新麥餅。七叔公拍開酒罈泥封時,梨葉正把野菊花編的花環戴在菌生的頭上。李青掰開熱餅塞進丈夫的手裡,麥香混著他掌心的藥草味鑽進鼻腔。王軲轆忽然湊近她耳畔:“等梨葉考上大學...”

“知道,”她笑著截斷話頭,“帶我去看海。”

月光漫過曬場新收的麥垛,菌生教梨生彈吉他的不成調音符散在風裡。王軲轆攬著妻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左腿落地時仍有些跛,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穩。

“井在人在。”李青忽然說。

王軲轆收攏手臂,真絲襯衫下的腰肢依舊纖細:“人在青山在。”

星河垂落,將兩代人的足跡烙在這片滾燙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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