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縷晨光爬上窗欞時，李青已經醒了。她側耳聽著院子裡熟悉的"嗒、嗒"聲——那是王軲轆的柺杖點在青石板上的聲響，節奏比半年前輕快了許多。真絲睡裙的繫帶滑過肩頭，她伸手去夠時，瞥見梳妝檯上梨生的錄取通知書在晨光中泛著金色的光澤。
院裡的場景讓她禁不住倚窗笑了。王軲轆單腿跪在菜畦邊，正用竹條給豆角搭架子。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脊背滾落，在朝陽下閃著細碎的光。那條傷腿伸直在一旁，膝蓋上還留著前幾日雨天的擦傷。
"瘸著腿還折騰。"李青端著冰鎮綠豆湯走近，碗沿凝著水珠。
王軲轆抬頭，臉上沾著泥星子："梨生後天要去省城，得把晚豆角種上。"他接過碗一飲而盡，喉結滾動時牽動鎖骨凹陷處的陰影。李青伸手抹去他下巴上的水漬，指尖在那道年輕時被樹枝劃傷的疤痕上頓了頓。
曬場上傳來菌生和梨生的笑鬧聲。兩個少年正在脫粒機旁打捆麥秸，揚起的金色碎屑在晨光中飛舞。梨葉抱著課本路過，辮梢掃過菌生汗溼的後頸，少年立刻紅了耳根。
"小崽子們。"王軲轆輕哼一聲，撐著李青的肩膀站起來。他的手掌溫熱粗糙，繭子颳得她皮膚微微發癢。
七叔公的菸袋鍋從合作社牆頭探出來："老王，縣裡農機站來人了！"老人眯眼瞧著王軲轆搭在李青腰間的手，"大白天就黏糊，虎骨酒喝多了吧？"
李青耳根一熱，轉身去晾昨晚洗好的床單。王軲轆拄著拐往合作社走，背影挺拔得像一棵青松。她望著他左腿落地的角度——比上個月又自然了一些，心裡漫起細密的歡喜。
農機站的技術員是一個戴眼鏡的姑娘，正給菌生講解收割機操作。梨生湊在旁邊記筆記，T恤後背汗溼了一大片。王軲轆站在人群外圍，目光掃過嶄新的紅色機器，眉頭漸漸皺起。
"首付三成，剩下的兩年還清。"技術員推了推眼鏡，"合作社完全負擔得起。"
菌生搓著滿是繭子的手掌："王叔，有了它秋收能省一半工。"
王軲轆的指節在柺杖上敲了敲："拿什麼抵押？"
"咱家的梨園。"李青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真絲襯衫被風拂得貼在腰線上，"梨生學成回來，正好用得上機械化種植。"
技術員驚訝地看向這個氣質與眾不同的農婦。李青接過合同細細翻看，指尖在幾個條款上點了點："這裡要加上違約條款，這裡...利率可以再談。"
正午的日頭毒辣起來。李青在灶臺前翻炒青椒肉絲，油煙氣裹著辛辣在廚房翻滾。王軲轆從背後貼上來，下巴擱在她肩上："當年你連灶火都生不著。"
"城裡姑娘嘛。"她用手肘頂他，鍋鏟翻飛間手腕上的玉鐲叮噹脆響——那是王軲轆媽媽留下來給兒媳婦的傳家寶。
飯桌上梨生狼吞虎嚥的，菌生拘謹地夾著眼前的菜。梨葉突然放下筷子："我決定了，明年報考省農大植保系。"
瓷勺磕在碗沿上發出清響。王軲轆盯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你跟菌生商量好了？"
少年漲紅了臉，米飯嗆進了氣管。梨葉拍著他的背，眼睛卻直視父親："他種地，我防蟲，絕配。"
李青在桌下踩住丈夫的腳。王軲轆悶頭扒完飯，起身時揉了揉梨葉的發頂："有種。"
下午的合作社會議室煙霧繚繞。七叔公的菸袋鍋在合同上點了點："老王，你婆娘比你會算賬。"王軲轆吐著菸圈，目光落在窗外——李青正帶著兩個年輕人清點庫房，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髮絲沾著麥殼飛揚。
"當年她要是回城裡不回來..."七叔公突然說。
"她就是大學生。"王軲轆掐滅菸頭，"咱青山村的大學生。"
暮色四合時，李青在井臺邊沖涼。井水澆在肩頸上，沖走了一天的燥熱。王軲轆拄著拐過來，突然扯過晾衣繩上的床單將她裹住："小心讓人看見。"
"誰愛看？"她笑著掙開，水珠甩在他臉上，"二十年前你揹我趟洪水時，怎麼不嫌溼衣裳貼身上？"
王軲轆的眸色陡然轉深。他奪過水桶潑向自己頭頂，單臂將人扛上肩頭。李青的驚叫被他的大手捂住，真絲睡裙在暮色中晃出一段雪白的大腿。
二樓木門咣噹關上時，曬場上的年輕人正點起驅蚊的艾草。菌生仰頭望著那扇突然亮起的窗戶，被梨葉擰了一把："你看什麼看！"
月光漫過青山村的屋頂。李青趴在王軲轆汗溼的胸膛上，聽著他尚未平復的心跳。他的手掌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後背，那裡有當年洪水裡被樹枝刮出的淺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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