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太陽火辣辣地烤著青山村,連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王軲轆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裡搖著一把蒲扇,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梨樹發呆。樹上的梨子已經泛黃,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再過半個月就能摘了。這是李青當年親手栽下的樹,每年結果都特別甜。
"軲轆,發什麼愣呢?"沈雅琴端著一盆剛洗好的青棗走進來,水珠順著她的手腕滴落在水泥地上,轉眼就被蒸發了。她比王軲轆大兩歲,雖然年過七旬,但腰板依然挺得筆直,走起路來風風火火。今天她穿了一件淡藍色的襯衫,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髻,顯得精神利落。
王軲轆回過神來,接過丈母孃手裡的盆:"想李青了。她最愛吃這棵樹上的梨了。"
沈雅琴在他旁邊的竹椅上坐下,拿起一個青棗在圍裙上擦了擦:"今年的棗子甜,你嚐嚐。"
兩人沉默地吃著棗子,院子裡只剩下知了的鳴叫和蒲扇搖動的聲響。沈雅琴突然開口:"昨天我去給建國和李青上墳,看見墳頭的矢車菊開得正好。"
"梨葉每週都去澆水。"王軲轆說,"那孩子心思細,怕她媽寂寞。"
"梨葉這孩子,越來越像她媽了。"沈雅琴望著女婿佈滿皺紋的臉,"就是太拼了,昨兒個半夜我起夜,還看見她屋裡亮著燈。"
王軲轆擺擺手:"隨她媽。李青當年搞育種的時候,不也經常熬通宵?"
"那能一樣嗎?"沈雅琴瞪大眼睛,"李青那會兒年輕,現在梨葉都當媽的人了..."
她的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王青山像一陣風似的衝進院子,小臉曬得通紅,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太爺爺!太姥姥!合作社來了好多車,姑姑說是什麼考察團!"
王軲轆和沈雅琴對視一眼,同時站起身。沈雅琴從繩子上扯下條毛巾給重外孫擦臉:"慢點說,什麼考察團?"
"說是從北京來的!"王青山興奮地手舞足蹈,"開著小轎車,還有電視臺的人扛著大攝像機呢!姑姑讓我趕緊來叫太爺爺!"
王軲轆拍拍重孫子的頭:"走,看看去。"
合作社門口停著三輛黑色轎車,還有一輛印著省電視臺標誌的麵包車。二十多個穿著整齊的人圍在試驗田邊上,梨葉和菌生正在講解什麼。王軲轆坐著輪椅過去,聽見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說:"...這個品種在鹽鹼地的表現確實驚人,畝產比常規品種高出百分之四十..."
梨葉看見父親,眼睛一亮:"爸,這位是農業農村部的張司長,專門來看我們的'青山麥二號'。"
張司長熱情地握住王軲轆的手:"老王同志,久仰大名!您和您愛人培育的這個品種,可是解決了大問題啊!"
王軲轆謙虛地笑笑:"都是李青的功勞,我就是打個下手。"
電視臺的攝像機轉了過來,記者是個扎馬尾的年輕姑娘:"王伯伯,能講講您和愛人是怎麼培育出這個品種的嗎?"
王軲轆看了一眼梨葉,女兒衝他鼓勵地點點頭。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越過人群,望向遠處的麥田:"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講起李青如何從野麥中發現抗鹽鹼的性狀,如何在簡陋的條件下堅持育種,如何在失敗後不放棄。講到動情處,聲音有些哽咽。沈雅琴站在人群外圍,悄悄抹了抹眼角。
考察團在合作社待了一整天,參觀了智慧溫室、養殖區和糧食加工廠。臨走時,張司長握著梨葉的手說:"你們這個'合作社+科研+農戶'的模式很有推廣價值,部裡準備把青山村列為全國農業現代化示範基地。"
送走客人,合作社的員工們都興奮不已。趙家老三——剛入職的大學生技術員激動地說:"梨葉姐,這下咱們要出名了!"
梨葉笑著拍拍年輕人的肩膀:"出名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把'青山麥'推廣到更多地方,幫助更多農民。"
夕陽西下,王軲轆和沈雅琴慢慢往家走。路過村口的小賣部,趙嬸追出來塞給他們一包新炒的花生:"嚐嚐,自家地裡收的。"
沈雅琴剝開一顆,花生仁又大又飽滿:"今年收成不錯啊。"
"託合作社的福。"趙嬸笑眯眯地說,"我家那五畝地全種的'青山麥二號',比往年多收了三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