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被揉碎的碎金,從青石窯大寨的木窗欞裡漏進來時,灶房的煙囪已飄起淺淡的青煙。昨夜的篝火餘燼尚在牆角泛著微光,空氣中還殘留著松枝燃燒後的乾燥氣息……
早飯是糙米粥配著鹹醃菜,盛在粗瓷碗裡冒著熱氣,卻沒人多話。玄天道長坐在主位,花白的長眉垂在眼瞼旁,目光掃過桌案兩側的眾人時,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鐵拂塵的木柄。那拂塵的鬃毛已有些泛灰,卻每一根都梳理得整整齊齊,像是連帶著眾人的心緒也一併捋順了。
“今日按計劃趕往懶龍溝大寨。”待最後一人放下碗筷,玄天道長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爭取早日剷除皮氏四猛,為一方百姓除害。”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幾個面生的年輕弟子身上,語氣稍緩,“青石窯大寨留下三人看守,備好傷藥與乾糧,若前方有訊息傳回,即刻接應。”
被點到名的弟子立刻起身,雙手抱拳應了聲“是”,聲音裡帶著幾分初入江湖的緊張,卻更多是被託付重任的鄭重。
桌旁的人聞聲而動,動作間沒有半分拖沓。歐陽逸飛起身時,腰間的龍淵劍先撞了一下桌腿,發出清脆的“錚”鳴。那劍鞘是深褐色的鯊魚皮所制,其上用銀線繡著雲紋,劍柄處的纏繩已被摩挲得發亮——這是他學藝時所得的佩劍,十幾年來斬過山賊、除過妖物,劍身在鞘中似也知曉今日的兇險,竟隱隱透出幾分寒意。他抬手將劍帶緊了些,龍淵劍貼在後背,重量熟悉得像是身體的一部分,隨即轉向玄天道長,頷首道:“明白。”
梅降雪的動作比他更輕。她的軟鞭平日纏在腰間,像是一條素色的腰帶,此刻她伸手將鞭梢的銀鈴稍稍拽緊,確保行走時不會發出多餘聲響。那軟鞭是用千年水蠶絲混著精鋼線織成,看似柔軟,實則能斷金裂石,去年在大蟒山,她便是用這軟鞭纏住了山魈的獠牙,救過羅林一命。她走到歐陽逸飛身側站定,目光與他對上時,輕輕點了點頭——無需多言,兩人自三年前聯手從中原至苗寨又到大蟒山,早已成了最有默契的同伴。
蘇璃正低頭將最後一個瓷瓶塞進百寶囊。她的百寶囊是用浣熊皮所制,摸起來軟乎乎的,卻裝著二十餘種丹藥:有治外傷的“金瘡散”,有解迷藥的“清神丸”,還有對付皮氏四猛慣用毒霧的“闢毒丹”。每一個瓷瓶上都貼著她親手寫的標籤,字跡娟秀卻清晰。她將玉笛握在手中,那笛子是羊脂玉所制,通透得能映出晨光,笛身上刻著“風”字——這笛子不僅能吹奏安神曲,危急時還能射出三寸長的銀針。待收拾妥當,她起身時,百寶囊輕輕晃了晃,瓷瓶碰撞的聲音細若蚊蚋。
洛千雪是最後起身的。她的綠玉鎮魂簫斜背在肩上,簫身泛著溫潤的光澤,那是西域的翡翠玉所制,據說能鎮住陰邪之氣。她今日依舊戴著青紗,紗巾從額間垂到下頜,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像是浸在溪水裡的黑曜石,亮得驚人,卻又帶著幾分清冷。她起身時,動作輕得像一片雲,青紗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飄動,晨光落在紗巾上,竟讓她看起來宛如從畫裡走出來的仙子,與周遭的刀光劍影格格不入,卻又偏偏握著能鎮魂的利器。
“嘿嘿,羅兄,咱倆還是老規矩!”趙猛的笑聲突然打破了這份沉靜,他提著鑌鐵開山斧,斧身足有兩尺寬,上面還留著昨日劈柴時的痕跡,卻依舊泛著冷光。他身材高大,站在那裡像座小山,說話時聲音洪亮得能震落房樑上的灰塵。他看向一旁的羅林,眼裡滿是期待——每次行動,他和羅林都是頭前開道,一個用斧劈開障礙,一個用槍挑飛暗箭,幾個月來從沒出過差錯。
羅林正握著長槍的槍桿,那槍是鑌鐵所鑄,槍頭鋒利得能映出人影。他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沉穩的笑,點頭道:“好,今日也讓那些毛賊看看,咱們的槍斧可不是吃素的。”他說話時聲音不高,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他的槍桿上纏著防滑的布條,那是去年在流沙谷時,蘇璃幫他纏的,如今已有些磨損,卻依舊牢牢地裹在槍桿上。
玄天道長見眾人都已準備妥當,便抬手一揮手中的鐵拂塵。拂塵的鬃毛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帶著幾分威嚴:“出發!”
話音剛落,眾人便轉身向外走去。門外的馬早已備好,是昨日從附近村落借來的戰馬,每一匹都油光水滑,馬鞍旁掛著水囊與乾糧。歐陽逸飛翻身上馬時,龍淵劍在背後輕輕撞了一下馬鞍,發出“篤”的一聲;梅降雪上馬時,軟鞭依舊纏在腰間,動作輕盈得像一片羽毛;蘇璃將百寶囊護在身前,生怕丹藥被顛出來;洛千雪上馬時,青紗被風吹起一角,露出下頜的弧線,隨即又輕輕落下;趙猛提著開山斧跨上馬背,戰馬竟被他壓得低嘶了一聲;羅林則握著長槍,槍尖斜指地面,目光警惕地看向四周。
玄天道長最後一個上馬,他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青石窯大寨——木門緊閉,留下的弟子正站在門後向他們揮手。他輕輕點頭,隨即轉過馬頭,手中的鐵拂塵向前一指:“走!”
馬蹄聲響起,從最初的幾聲響動,漸漸匯成一片整齊的“噠噠”聲,朝著西北方而去。陽光越來越亮,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黃土路上。遠處的山巒在晨光中若隱若現,而懶龍溝大寨所在的方向,正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霧氣,像是在等待著一場即將到來的交鋒。
沒人再說話,只有馬蹄聲與風聲交織在一起,朝著那號稱地獄門第十三險關的懶龍溝,一步步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