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一到,山裡的溪水就涼了。白天太陽曬著還暖和一些,到了傍晚,水面上開始泛起薄薄的白氣,像一層輕紗罩在水面上。張大山說,這時候的林蛙最肥,肚子裡全是油,腿肉緊實,比夏天的好吃。山山第一次聽“林蛙”兩個字,歪著頭想了半天:“是青蛙嗎?”
“不是青蛙,青蛙皮綠,林蛙皮是土黃色的,肚皮白裡透紅,後腿特別長,一跳能跳出老遠。”張大山蹲在溪邊,用手探了探水溫,“你吃的是它的腿,那點肉才是精華。”
曹大林脫了鞋,捲起褲腿,踩進溪水裡。水涼得他一激靈,像是踩進了一缸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涼水,腳趾頭往一起縮。他穩住身子,彎下腰,翻開溪邊的一塊石頭,石頭下面藏著一隻林蛙,土黃色的背,淺色的肚皮,後腿蜷著,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一樣。
“愣子,這邊有。”曹大林說。
愣子也脫了鞋,踩進水裡。他的腳比曹大林大,踩進水裡的動靜也大,濺起一片水花。他學著曹大林的樣子翻開一塊石頭,石頭下面果然也有一隻林蛙,比他翻到的還大一圈,後腿粗壯,像是練過舉重一樣。
“曹哥,抓到了!”愣子伸手捏住林蛙的後腿,提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林蛙的肚皮是淡黃色的,帶一點淺淺的粉,後腿根部的肉鼓鼓的,像是多長了一塊腱子肉。
“這隻好,公的。”張大山蹲在岸邊,指點著,“公林蛙的後腿比母的粗,肉也緊實。母的肚子大,裡面是卵,春天才值錢。秋天吃公的,肉厚。”
山山蹲在岸邊,看著水裡的人抓林蛙。他不敢下水,但也不想閒著,就在岸邊搬石頭。他翻了幾塊小石頭,沒找到林蛙,翻到一隻小螃蟹,指甲蓋那麼大,舉著鉗子橫著跑了。他又翻了另一塊石頭,石頭下面的泥沙裡冒出一串氣泡,山山把手伸進去摸了摸——滑溜溜的,涼颼颼的。他把手縮回來,低頭一看,手上多了一隻林蛙。
“爸爸!我抓到了!”山山舉著手,林蛙的後腿垂在他手指間,輕輕晃盪,尾巴尖微微顫了顫。
“好,放桶裡。”曹大林從水裡走過來,接過那隻林蛙,放進岸邊的水桶裡。桶裡已經攢了小半桶,十幾只,都在水裡蹬著後腿遊動,桶壁碰撞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用小石子打拍子。
一上午,抓了三四十隻林蛙。曹大林和愣子的腳凍得通紅,像是剛從冰窖裡拿出來的蘿蔔,腳趾縫裡還夾著細沙和碎石子。他們坐在岸邊的石頭上,把腳晾乾,穿上鞋。山山把桶裡那些林蛙一隻一隻地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不確定數字,又抬眼瞅了瞅他爸。
“夠了,夠吃好幾頓了。”曹大林把桶蓋好,“林蛙不能一次抓太多,抓多了明年就沒有了。留一些在溪裡,讓它們繼續長。”
“那明年還能來抓?”山山問。
“能,只要不抓絕了,年年都有。”
回到屯裡,春桃接過水桶,倒進一個大盆裡。林蛙在盆裡蹦了幾下,濺出一片水花,然後安靜下來,貼著盆壁不動了。她挑了幾隻最大的,準備晚上燉湯,剩下的養在水盆裡,留著明天吃。
晚上,春桃燉了一鍋林蛙湯,放了薑片和枸杞,燉了不到一個小時,湯就變成奶白色,上面浮著一層淺淺的油花。山山喝了一碗湯,又夾了一隻林蛙腿放在嘴邊,不知道該怎麼下口。
“直接咬。”曹大林示範了一下,夾起一隻蛙腿,整個放進嘴裡,把肉從骨頭上捋下來,嚼了幾口嚥下去,“腿上的肉最嫩,一抿就下來了。”
山山學著他的樣子,把整條蛙腿放進嘴裡,抿了一下,肉果然滑了下來,細嫩鮮香,帶著淡淡的清甜味。他嚼了嚼,嚥下去,眼睛亮了。
“爸爸,比雞肉好吃!”
“林蛙腿本來就嫩,還不用吐骨頭,整根嚥下去,嚼碎就行。”
愣子已經吃了好幾只,碗邊堆了一小堆腿骨,他今晚吃得沒以前那麼快,沒狼吞虎嚥,卻也沒停下筷子。他喝了一碗湯,又夾了一隻,嚼完才把骨頭整齊地擱在碟沿上,跟山山以前那排骨蛇正好湊成一對。
“愣子,你吃慢點。”他爹在旁邊看著,難得沒皺眉。
“好吃。”愣子又夾了一隻。
山山吃完了碗裡的,又看了看鍋底,沒有再夾。他端著碗喝了一口湯,目光落在盆裡剩下的幾隻林蛙上。那些林蛙貼著盆壁,安靜地蹲伏著,肚子一鼓一鼓,像是還在呼吸,又像是在等下一頓晚飯。秋夜的風從門口捲進來,吹得灶臺上的燈火晃了一下,滿院的林蛙湯香氣,暖烘烘地聚在屋子裡,把山山的不捨和那幾蛙的安靜一起裹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