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以後，山坡上安靜了許多，連風都小了。曹大林走在東溝的雪地上，低著頭，目光沿著地面掃來掃去。雪面上印著幾道淺淺的痕跡，像是被什麼動物踩過又蒙上了一層新雪，模糊得幾乎看不出來。
“愣子，你來看這個。”曹大林蹲下來，用手撥開浮雪，露出下面一串清晰的蹄印。
愣子走過來，蹲在他旁邊，低頭看那串腳印。腳印不大，兩瓣，前端窄、後端寬，邊緣還帶著一點雪粒融化的溼痕：“鹿？”
“鹿。”曹大林用手指量了一下腳印的長度，“不大，是隻母鹿，可能帶著小鹿。腳印是新的，剛過去不久，雪還沒蓋住。”
“打不打？”愣子問。
曹大林沒有立刻回答。他順著腳印的方向往前看了看，腳印穿過東溝谷底，拐向一片稀疏的雜木林，林子的樹冠上還掛著雪，枝條稀稀落落的，像幾根凍僵的手指。他收回目光，又低頭看了一遍那串蹄印：“跟著看看。”
三人沿著腳印走。腳印越來越清晰，說明離鹿越來越近了。曹大林放慢了腳步，儘量不發出聲響。山山跟在後面，學著他爸的樣子，把腳掌先踩實了再放下去，踩在雪上幾乎沒有聲音。
穿過那片雜木林，前面是一小片開闊地。雪比林子裡厚，乾淨平整，像一張還沒落過筆的紙。開闊地另一頭，站著四隻鹿。一隻母鹿站在最前面，耳朵豎著，正向他們這邊張望。它身後不遠，三隻小一些的鹿正低頭用嘴撥開雪，找雪下面露出的乾草莖啃。它們都很安靜，連咀嚼的聲音都輕得像雪落在地面上。
曹大林停下來，沒有再往前走。他站在一棵柞樹旁邊，把槍口朝下，沒有舉起來。愣子站在他側後方，也沒有動。
“曹哥，打哪隻？”愣子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打。”曹大林說。
愣子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也把槍口放低了些。他順著曹大林的視線望過去——那頭母鹿還在看著他們，脖子微微前傾，耳朵朝前轉著，尾巴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正在用全部感官揣測這兩個帶槍的人下一步會做什麼。
山山蹲在他爸的腳邊，隔著灌木的縫隙看著那四隻鹿。他在數：一隻大的，三隻小的。母鹿的毛是灰褐色的，在雪地裡看起來比實際上要淺一些，背部的輪廓微微凸起，是過冬前囤好的脂肪。小鹿站在它身後，像四個安靜的小土包，偶爾動一動耳朵。
“爸，小的幾隻，是它生的？”
“嗯。去年春天生的，還沒長大。”
“那打了大的，小的咋辦？”
曹大林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塊幹餅，掰了一半放進自己嘴裡嚼，又把另一半遞給了山山。山山接過來，咬了一口。餅子是涼的，但嚼起來還是軟的，透著一股幹玉米和麥子混合後的甜味，在雪地裡顯得格外厚實。
母鹿看了他們一會兒，似乎覺得這幾個人沒有威脅，低下頭，用前蹄撥開一小片雪，也開始啃起草根來。那三隻小鹿跟著它，也低下頭去。
曹大林嚼完那口餅子，把槍揹回肩上，轉身往回走。愣子跟在他後面，走了幾步才問了一句：“曹哥，今天不打了？”
“不打了。”曹大林走在前面，“冬天還長，讓它們再長長。”
山山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四隻鹿還站在雪地裡，低著頭，偶爾動一動尾巴。風吹過開闊地，細雪從樹枝上簌簌落下來，一片比一片輕，像四棵正在移動的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