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臘月,天冷得越發厲害。早晨起來,屋裡的水缸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得用葫蘆瓢敲碎了才能舀出水來。窗戶上的霜花一層壓著一層,厚得像給玻璃糊了張舊棉被,日頭照進來的時候,那些霜花就化成細細的水流,順著窗框往下淌,在窗臺上留下一小片溼痕,到下午又凍成了薄薄的冰稜子。
曹大林這幾天沒怎麼進山。臨近年關,家裡的事多,春桃讓他幫著把曬乾的藥材重新打包,準備託進城的拖拉機捎到縣城的山貨店裡去。黃芪一捆、黨參一捆、桔梗一捆、蒼朮一捆,每樣都用牛皮紙仔細包好,外面再纏幾道麻繩,寫上名字和斤兩。那些靈芝曹大林捨不得賣,留著,萬一老父親哪年冬天咳嗽厲害,泡水喝管用。
愣子倒是不閒著,天天帶著槍在屯子周邊轉悠。前幾天他在南坡下了一趟套子,套住了一隻肥碩的野兔,拎到曹大林院裡來,非要把兔皮留下給山山做手套。曹大林沒推,收下了,用硝土把兔皮揉了,正晾在屋簷下的通風處。
這天上午,曹大林把最後一捆參須紮好,抬頭看了看天。太陽被一層薄雲遮著,光線不亮也不暗,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裡透著一層柔和的灰調。他想著今兒沒什麼要緊事,不如出去走走,到南邊的落葉松林去看看。那片林子他入冬以來還沒去過,聽說那邊松雞多,要是能打兩隻回來,過年正好添個菜。
他背上槍出了門,沒走多遠就碰上了愣子。愣子正蹲在屯口的路邊,用一根樹枝在雪地上畫著什麼,看到曹大林過來就站起來:“曹哥,去哪兒?”
“南邊的落葉松林,轉轉。”
“我也去。今兒沒啥事,養殖場那邊我都拾掇完了。”
兩人一前一後往南走。出了屯子,路邊的雪比前幾天硬了不少,凍得瓷實,踩上去嘎吱嘎吱的,聲音脆生。遠處的山巒在薄雲下呈現出一種淡淡的灰藍色,像用毛筆畫在宣紙上的遠山,一層一層地疊著,越往深處越模糊。
落葉松林在屯子南邊大約三四里地,是一片老林子,樹齡都在百年以上,樹幹筆直,樹皮皴裂如鱗,從根部到樹冠足有十幾層樓那麼高。冬天的落葉松葉子全掉光了,只剩下一根根光禿禿的枝幹,直挺挺地戳向天空,顏色是一種發白的灰褐色,跟其他樹的光滑樹幹不太一樣,摸上去糙得剌手。林子裡的雪比外面淺一些,因為樹冠遮了一部分,但樹根周圍堆著從枝頭抖落的積雪,一圈一圈的,像是每棵樹都圍著一條白色的圍脖。
兩人在林子裡走了一小段,曹大林停下來,豎起耳朵聽。林子裡安靜得很,偶爾有風從樹梢間穿過,發出低沉的哨音,像是有人遠遠地吹著一根空洞的管子。地面上沒有新鮮的腳印,只有一些不知什麼時候留下來的舊痕,已經被凍得模糊不清,邊緣都圓鈍了。
“曹哥,這林子太靜了,怕是沒啥東西。”愣子把槍從肩上拿下來拄在地上,哈出一口白氣。
“再往裡走走。”曹大林說著,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兩百步,林子的中間地帶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空地上的雪比別處厚,平平整整的,像一面沒被人動過的白桌子。空地四周是幾棵更粗的老松樹,樹幹上纏著厚厚的乾薹蘚,在冬天的寒意裡縮成了乾巴巴的褐綠色。曹大林正要邁步走上那片空地,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棵老松樹的樹幹上。
那棵松樹在空地邊緣,樹幹離地大約兩三米高的地方,有一團深褐色的東西,貼著樹皮一動不動。那東西不大,比家貓小一圈,但比黃鼠狼壯實,體態圓滾滾的,渾身的毛在暗淡的天光下泛著一層深沉的、暖棕色的光澤,像是被誰用最細密的刷子一層一層塗上去的。它的尾巴很粗,蓬鬆地垂下來,幾乎有它身體一半那麼長,尾巴尖上有一小撮顏色更深的毛。
愣子順著曹大林的目光看過去,嘴巴微微張開,剛想說什麼,曹大林輕輕抬了一下手,愣子就把話嚥了回去。
樹上那隻動物似乎沒有察覺到他們,或者察覺到了但沒有在意。它正蹲在樹幹上,兩隻前爪捧著一個什麼東西,低著頭,專注地啃著。它的耳朵短而圓,耳廓邊緣有一圈淺色的毛邊,在光線裡透出淡淡的金色。它的腦袋時不時抬起來一下,左右看看,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啃。
曹大林看著那隻動物,認了出來——紫貂。
紫貂的皮毛在陽光下是深褐色的,接近黑色,但在某些角度下會泛出非常幽深的藍紫色光澤,像一匹被磨舊了的緞子。草北屯的老輩人管這叫“黑貂”,是山裡最值錢的皮子之一,一張好紫貂皮,在供銷社能換一臺縫紉機,在黑市上更是能翻好幾倍的價錢。老趕以前說過,他年輕的時候跟著棒槌營的人走過一趟貂皮,一張品相完整的紫貂皮,拿到哈爾濱能賣五百塊,那可是五十年代的五百塊。
愣子也認出來了,因為他也聽過老趕講的那些故事。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攥著槍的手指收緊了一些,甚至本能地想把槍端起來。但他看了一眼曹大林,曹大林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什麼表情都看不出來。
樹上的紫貂啃完了那個東西——看起來像是一顆凍硬的松塔,裡面應該還有松子——然後把空殼子一扔,開始用前爪梳理自己的胸毛。它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旁若無人的從容,彷彿這片林子裡只有它和它身邊的松樹,其他一切都是不存在的。
愣子壓低了聲音,嗓子有點緊:“曹哥,貂。”
“嗯。”
“皮子……值錢。”愣子說這幾個字的時候,喉頭動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話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曹大林沉默了片刻。他看著那隻紫貂,看著它那身厚實、油亮、在冬日暗淡光線下依然泛著溫潤光澤的皮毛,心裡明白愣子沒說出來的話是什麼意思。紫貂皮,在這個年代,是稀罕物。別說草北屯,就是整個縣裡,一年到頭也收不到幾張正經的紫貂皮。要是打了這隻貂,把皮硝好了拿到縣城去,少說能賣兩百塊。兩百塊是什麼概念?春桃在縣城的山貨店幹一個月,工資加獎金也才四十幾塊錢。
紫貂還在梳毛。它換了個姿勢,把一條後腿抬起來撓了撓耳朵後面,動作有點像家貓,但又比家貓更靈巧、更精緻。它那身皮毛在它動作的時候泛起一層流動的光澤,像是冬天的陽光偶爾衝破雲層照在深色水面上的那種光。
“曹哥,”愣子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低了,“這林子裡沒人看見,打了也沒人知道。”
曹大林把目光從紫貂身上收回來,轉頭看了愣子一眼。愣子的眼睛還死死盯著那棵樹,瞳孔裡映著一小團棕褐色的影子,嘴唇微微抿著,整個人的呼吸都重了幾分。
”?不話的過說叔趕老得記還你“,穩很但,大不音聲的林大曹”,子愣“
”?話啥“:下一了愣子愣
”。得不,的裡子林在養神山是西東那,貴更子皮黃比貂,過說還他。利吉不了殺,殺能不子皮黃,過說他“
。上臉小的茸茸張那在嵌地靜靜安安,豆黑的過洗水被粒兩像,亮又黑又睛眼的它。看在沒都麼什是像又,們他量打在是像,頭著側微微,前在搭爪前隻兩,上幹樹在蹲正,了完梳經已貂那,貂紫的上樹眼一了看又他。來出說有沒後最但,麼什說想是像,了的子愣








